爱的觉醒
目录
前言
专注的爱(一)
专注的爱(二)
爱并不只是一个字
爱与行动
“知道”和“看到”(一)
“知道”和“看到”(二)
爱的教育(一)
爱的教育(二)
此岸即彼岸
解脱
寂静
不要对抗习性
倚赖
思想是什么
冲突的真相
毁灭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一)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二)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三)
内心的开花结果(一)
内心的开花结果(二)
内心的开花结果(四)
内心的开花结果(五)
和自己对谈(一)
和自己对谈(二)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心的寂静(二)
心的寂静(二)
活在善意里
点亮自性之光(一)
点亮自性之光(二)
探索实相
美德之美
汇集所有的能量
时间的超越(一)
时间的超越(二)
何谓宇宙创生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一)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二)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三)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一)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二)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三)
神圣的人生(一)
神圣的人生(二)
从空寂观察万物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一)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二)
追寻的终点(一)
追寻的终点(二)
纯然的观察(一)
纯然的观察(二)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一)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二)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三)
思想的局限(一)
思想的局限(二)
思想的局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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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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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 着 胡因梦等译
专注的爱(一)
只有冥想能彻底转化人类的疯狂。人类深陷于主义及意识形态,因此无法解决彼此的冲突。国家主义、宗教意识形态与冥顽不化的虚荣正在摧毁人类,世界各地都遭到破坏。人类虽曾尝试容忍、怀柔、沟通和保留颜面的策略,但仍受到自己的局限。
至善不在教条中,也不在空幻的规则和公式里。这些都否定了爱,而冥想却是爱的开花结果。
那个清晨山谷非常寂静,连猫头鹰都不再呼唤它的伴侣;它低沉的荷荷枭叫一个小时前才停止。太阳尚未升起,晨星还在闪烁。西方的山丘上方悬挂着一颗孤星,东方的曙光正逐渐扩展。太阳升起时,布满露珠的岩石闪闪发亮,仙人掌和绿叶变成了银灰色。大地之美觉醒了。
阳台上有两只猴子,红脸、棕毛、尾巴不太长。其中一只正在替另一只找虱子。它一发现虱子,便小心翼翼地捏出来,一口吞了下去。它们动个不停,跳下阳台,爬上巨大的热带乔木,又没入了溪谷。
虽然村子已醒,夜晚的寂静还在。那种静非常特殊,既不是噪音的休止,也不是头脑或妄念制造的安静。那寂静是不请自来的,没有任何原因。山丘、树木、人、猴子、乌鸦的叫声全在其中,一直持续到傍晚。深夜寂静又出现了,只有人类无法觉察到,岩石、新植的榕树、石缝中的蜥蜴却有知。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些是学生,另一些则是就职的毕业生。其中一名学生说:“去年我听过你演讲,今年我又听了。我知道我们都是受限的,我也觉察到社会的残酷,以及我自己的羡妒与愤怒。我晓得教会的历史与争战,还有一些毫无原则的行动。教会牢不可破的信仰和意识形态,替这个世界制造了这么多的冲突。人类的疯狂——包括我自己在内——似乎注定是永无休止的,当然,除非我们能转变。只有一小部分已经转化自己的人,才能在这个凶残的世界里起一些作用。我们几个代表其他的人来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之中确实有些人是认真的,但是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所以,首先请接受我们的半认真、几分歇斯底里、无理性、被自己的假设与自负冲昏了头——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能转变吗?如果不能,我们将互相毁灭,我们这个族类很可能消失。这世界的恐怖也许有解,但总有可能出现一群投原子弹的狂徒,那时我们就会全体陷入深渊。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也是作家、教授、社会学者与政客们不断讨论的话题,那么,我们还有可能快速转变吗?”
我们之中有些人并不十分想转变,因为我们其实还蛮喜欢暴力的。对某些人而言,它甚至可以生财,还有一些人只想故步自封,另外一些人则想透过转变寻找高度的刺激,过度自信的情绪表达。大部分人都渴望某一种形式的权力——掌控自己的权力、支配他人的权力、杰出的新观念带来的权力、领导的权力、名望等等。政治的权力和宗教的权力是同等邪恶的。世间的权力和意识形态的权力无法改变人类,意志力刻意造成的变化也不是真正的转变。
“这些我都能了解。”那位学生说,“如果意志力、规则和意识形态不正确,那么正确的转变之道是什么?转变的动机是什么?最后要变成什么?”
屋子里年纪较长的人很认真地聆听着。他们十分专心,没有一个人往窗外看一看那只坐在枝头享受晨曦的黄绿色鸟儿。它正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从高耸的树上往下鸟瞰这个世界。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人说:“我一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有所改变?也许改变之后会更糟。这种井然有序的混乱也许强过那种不可靠的、不安定的秩序。我的朋友,虽然你谈到如何转变,以及转变的必要,我还是不确定我是否同意你。我喜欢革命这个观念,但是要我放弃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家,这样的革命我就不要了。你们还年轻,这些观念还可以把玩一下,我在旁边听一听你们的结论就行了。”
专注的爱(二)
那些学生看他的眼神充满着优越的自在,好像他们不属于任何家庭、组织、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他们说过他们既非资本主义,也不是共产主义,他们根本不关心政治活动。他们的微笑带着宽容,还有几分尴尬。新旧两代之间显然有一条鸿沟,而他们并不想弥补这隔阂。
“我们是中立的,”那位学生继续说,“因此我们不是伪君子。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我们很清楚什么是不对的。我们不想要社会与种族的歧异,我们也不关心那些愚蠢的宗教信仰和迷信,我们更不想要任何的政治领袖——然而我们必须创造一种能防止战争而又截然不同的政治。因此我们是非常担心的,我们想要促成人类的彻底转化。现在我要再问一遍,第一,能让我们转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我们到底要变成什么?”
很显然,第二个问题是包括在第一个之中的,不是吗?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那还能算是转变吗?如果一个人已经知道他明天会怎么样,那个“会怎么样”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未来就是当下;已知的未来就是已知的当下。未来只是一种投射,或是把目前已知的稍加修正罢了。
“是的,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所以真正的问题只在转变,而不在口头上说明我们将变成什么。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转变?那个让我们排除万难的力量或动机是什么?”
只有彻底不动,只有彻底放下“真相”。我们并不知道放下之中藏着这么大的力量。你一旦拒绝了规则与公式的整个结构,还有从其中延伸出来的权威,这拒绝的本身就能带给你力量,使你有能力拒绝其他的思想结构——如此一来,你就有能量改变了!拒绝的本身就是那股能量。
“这是否就是你所谓的死于历史的积聚,而历史的积聚便是眼前的一切?”
没错,死亡的本身就是重生。死于已知就是整个转变的活动。
“拒绝是不是一种积极而明确的行动?”
学生的反抗是积极而明确的行动,但是这样的行动只是非常片面而不完整的,它并不是彻底的拒绝。你问道:“死亡或拒绝是不是积极的行动?”它是,也不是。如果你积极地离开某一幢房子,进入另一幢,那么你积极的行动就完全不积极了,因为你只是为了另一个权力机构而放弃了前者,不久你又会离开的。
这种再三重复的行为,看起来好像是积极的行动,其实是不行动。但是你如果不再渴望或追寻内心的安全感,这便是彻底的放下,也就是最积极的行动了。只有这样的行动才能转化人类。如果你拒绝任何形式的仇恨与羡妒,你就是在拒绝人类所有内在与外在的结构。其道理很简单,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和其他的问题息息相关的。
“这不是你所谓的‘洞见问题?”
洞见的本身就能揭露问题的整个结构与本质。洞见并不是分析,也不是揭发因果,而是像看到一份地图一般,一切都展现在你眼前。要想见到全貌,你就不能有任何立场,此乃我们的困难之处。我们都有专注的对象,心有所属能带给我们很大的欲乐。而一旦有所属,我们就不可能再见到真相,我们会变得无理性和暴力,然后我们又想改变所属的对象来解决暴力,因此我们一直深陷在这种恶性循环中。人类数百万年来都在重复这件事,却还美其名为“演化”。爱并不在时间的尽头,如果它不在当下出现,便永远不会出现了。爱一不见,地狱就在眼前了。地狱里的改革,其实只是把地狱装潢一下罢了。
爱并不只是一个字
欧洲从春悄悄溜进了夏。先是温暖的南方出现了含羞草,接着果树与丁香也开满了花,天空的蓝更深了;然后你注意到春天来得较迟的北方。果树长满了新叶,但是尚未开花。紫丁香正在含苞待放。没有多久,果树的叶子大了、厚了,树荫就会整个遮住道路和草地对面的景致。现在道路两旁的果树已盛开着花朵,南方的丁香已经凋谢,而北方的却正在绽放。一朵白色的丁香长在一个小小的园子里;叶子只有几片——而那白花却像是覆盖了整个地平线。如果向北走,你会发现春天才正开始。满地都是郁金香,运河里有一群黄色的小鸭跟在母亲后头快速地划着水。紫丁香仍然绽放,而树枝却是光秃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春意愈来愈浓,平整的大地有着广阔的地平线,云层低得伸手可及。
这里的春天充满着荣光,其中毫无界分之感。你和树木、母鸭及小鸭、郁金香、开阔的天空是浑然一体的。那股全神贯注的能量使得郁金香、百合及嫩叶的颜色格外鲜明。你的感官就是那花朵、那对骑脚踏车的男女,还有那只在空中飞翔的乌鸦。你和那嫩草、那个孩子是没有区分的。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去看,其实看的本身就是冥想。
他是一名聪慧、有洞察力而又热切的年轻人,大概35岁,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毫不在意国家主义、种族动乱或宗教信仰的分歧。他想探讨的是心中的一个困扰,但是又不想表达得太粗俗。他说他已经结婚,而且有一个小孩。那孩子很可爱,他希望她长大后,世界能变得截然不同。他说他的困扰其实是性,但不是夫妻之间需要调整,也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他说性所以会成为困扰,是因为他的内心只塞满了这一件事。他的工作本来做得挺好,但现在他只热衷于性幻想。他愈来愈渴望更多性爱中的欢愉、美与温柔。他并不想和一般人那样,要不是性冷淡,就是把性变成生活中唯一的主题。他很爱他的妻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把她当做寻欢的工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欲愈来愈盛,现在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了。
在没有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想我们应该了解爱或守贞是什么。宣誓守贞其实一点也不贞洁,因为在誓言底下,渴望依旧存在。如果以宗教或其他的方式压抑欲望,反而是不贞与丑陋的。僧侣以誓约和否定来守贞,在本质上是一种世俗行为,所以是不贞洁的。任何形式的抗拒都会形成界分的铜墙铁壁,进而使生活变成战场;如此一来生活便毫不贞洁了。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抗拒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抗拒?是不是传统中的恐惧造成的——恐惧自己会犯错或越矩?
受人尊重这件事已经深印在我们心中,因此我们宁愿臣服。如果完全不抗拒,我们真的会失衡吗?我们的欲望会因此而增长吗?还是抗拒助长了矛盾和精神问题?
自由就是毫无抗拒地度过此生,有了自由,无论做什么都是贞洁的。“守贞”和“性”是残忍的字眼,它们无法代表真理。文字是虚妄的,而爱并不只是一个字。如果爱是欲乐,那么其中必有痛苦和恐惧,如此一来爱便从窗户飘走了,于是人生就变成了苦恼。我们为什么要把“性”弄得那么醒目——不只在我们私人的生活里,同时也在杂志、电影、照片和替它定罪的宗教中。人类为什么赋予这项生活中的事实如此巨大的重要性?为什么权力和暴力有时还不及性来得重要?
否认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而性是一项摆在眼前的事实。如果我们只是一名智识的奴隶,不断地重复别人的话语,如果我们总是跟随、顺从和模仿,那么人生的大道就封闭了。假如行动不自由,而只是机械化地重复一些动作,一切都无解了。我们一旦无止境地渴望满足,渴望达成什么,我们便成了情绪的侏儒,于是障碍就出现了。性是我们唯一非二手的行为。在性行为中我们得以暂时忘却自己,忘却自己的困扰或恐惧,当时我们的自我感完全消失了。不只在性行为中可以忘我,其他如喝酒、服迷幻药或观赏比赛也可以达到那种状态。我们追寻的其实是这份忘我的感受,然而一旦认同某些行为、意识形态和意象,性就变成了困扰,于是守贞便格外显得重要,而性享受、不断地幻想也变得同等重要。
如果我们看到爱、性、自我耽溺、宣誓禁欲的整个画面,我们会发现爱、性与守贞是一体的。使人堕落的其实是那份界分感。性可以和无云的蓝天一般贞洁;但是念头一出现,乌云便使蓝天暗了下来。念头说:“这是贞洁的,这是耽溺的行为。”“这是必须加以控制的。”“在这里我可以放纵一下。”因此有毒的是念头,而不是爱、守贞或性。
爱与行动
“什么是行动?”他问道,“爱又是什么?这两者有没有关联,还是,它们是截然不同的?”
他是个大块头的男子,及肩的长发特别突显了他的方脸。他穿着灯心绒的裤子,气质有些粗犷。他说话很温柔,脸上带着微笑,脑子反应很快。他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很善于发问和找到正确的答案。
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使它们分开的其实是念头。行动是爱的一部分,没有爱的行动并没有多大意义。行动也是受到挑战之后的反应,而反应通常来自文化、社会的影响力和传统,因此永远都是老朽的。然而挑战却是新的,否则你不会称之为挑战。除非面对挑战的反应得当,否则必定产生冲突,并且会造成腐败。
“那么,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会造成腐败的,这种行动有可能存在吗?”他问。
如果了解了挑战的本质,这种行动便可能出现。挑战只有一个,还是很多?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把一个挑战诠释成了零碎的诸多挑战?挑战当然只有一个,但是我们四分五裂的心却把它解释成了许许多多的挑战,并且一一加以反应,因此我们的行动才变得矛盾冲突,以至于我们所有的关系都有苦恼和困惑。
“我了解,”他说,“我们的心是四分五裂的,这点我看得很清楚,但是那唯一的挑战又是什么?”
那就是人类必须彻底自由,不是只解脱某一问题或束缚,而是所有的问题和束缚都得到解脱。你一旦接受了这个挑战——从古至今这个挑战一直都在等待着人类的接纳——你就不可能依照任何文化或社会的局限去诠释它了。否定自由就是退化。你能不能把这项挑战视为急性的、非常危险的疾病?如果你不接受它,你就只是在依循个人的喜好和倾向而行动,也就是受制于某种思想模式。如果你不接受这项挑战——人类的彻底自由——你就是在否定爱。然后行动就成了适应社会和环境的调整动作,其中充满着痛苦、绝望和恐惧。
“生活在这致命的世界里,个人有可能如此自由吗?”
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因为这只是一种智性上的探讨,它并不妥当。真的自由了,那么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文化或社会,你都有爱。如果没有自由,人类就会衰萎,不论他从事的是多么伟大的科学、政治或是宗教的工作。自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自由便是行动;并没有行动可以导致自由。有爱,恨就停止了。但是为了爱而否定恨,其实只是思想建立的满足罢了。因此自由、爱与行动是息息相关的,你不能把它们分开,也不能把它们区分为政治或社会的活动。自由的心才能行动,这样的行动便是爱。
“知道”和“看到”(一)
我们经过一个著名的村落,冬夏来这里度假已经成为时尚。沿着溪流,车子开始向右转,穿过一个山谷,两旁有陡峭的丘陵,上面覆盖着松树。偶尔我们可以从松林的空隙看到小羚羊在嬉戏。沿着小溪的山路现在开始上坡,但是并不太陡。你很容易便可以走上这个斜坡。我们进入了一条没有柏油的路,上面有许多坑洞,车子开起来尘土飞扬,崎岖不平,然而旁边却有一条碧蓝的溪流,非常可爱。车子已经不能前进,因为山路开始通往一个稀疏的松林,里面有许多松树被最近的一场暴风雨连根拔起。你在松林中愈走愈觉得安静与孤单。这里没有鸟儿,只有瀑布冲刷岩石、倾倒的大树和巨大的鹅卵石所发出的乐声。有几个小塘的水很静,如果不是太冷,其实可以游泳的。这里有许多黄色、粉红与蓝紫的野花。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河水像瀑布一般地冲刷下来,耳朵里尽是水声。因为没有人烟,所以在那些声籁之上还有一份奇特的静谧感。脚走过的地方都长着青苔,一棵倾斜的大树上也布满了,在阳光中青苔呈现着耀眼的绿色和黄色。山涧的另一边你可以看到傍晚的霞光,碧连天的芳草,艳蓝的晴空。
那份静谧感整个笼罩着你,你很安静地看着霞光,听着水声和那八风吹不动的无声。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傍晚,回家都有点可惜。
他是一名年轻人,对人性有些研究,他的认识主要来自观察和与人谈话,而不是死读书。他到过许多地方旅游,结识很多人,人类和自己的关系是他最感兴趣的一件事。他目睹过世界各地的学潮——一种自发的反体制暴动。在南方和北方,他都认识一些学运领袖。他很关心如何揭露潜意识和显意识的自我。
他说:“我知道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整个领域,然后死于其中,如此新的东西才能出现。但是我又无法死于我不熟悉的东西——潜意识,这深藏的记忆库中有我们半遗忘或完全陌生的东西,其反应来自于一个未知的源头。虽然你说过潜意识和显意识一样微不足道,你也指出它和计算机同样机械化,但是它却得为我们所有的行为和关系负责,因此,你怎么能说它微不足道?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要想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首先我们必须完整地看到意识的整个结构,而不把它分成显意识或潜意识。我们通常把这分裂视为自然,但那是真的自然,还是因为我们的观察不全?我们真正的困难其实是无法全观。现在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谁是那个全观的观察者?他难道不也是一个局部,所以只能看到局部?
“我们曾经完整过吗?还是只能在矛盾中四分五裂地行动?”
我们对整体和局部的问题必须先认识清楚。从局部我们有可能看到或感觉到整体吗?你看到的是整棵树,还是其中的一根树枝?如果你想看清楚一棵树,你必须和它保持一点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如果太靠近了,你只能看到几根树枝。因此要想看到任何东西的全貌,你都必须有自由的空间,但不是念头制造的空间。只有处在自由的状态,你才能看到整体。正如你所说的,先生,我们的行动通常是四分五裂的,我们的关系因而是对立的,充其量只能达到某个局部与另一个局部的和谐相处。
“知道”和“看到”(二)
“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分裂成所谓的家庭、生意人、小市民、艺术家、肉欲主义者、好人等等。我们只知道充满着压力和欣喜的四分五裂的行动。”
这些局部的意识都有自己隐藏的动机,那和其他的动机是相左而矛盾的,意识的表层便是依据这些对立的局限而产生的反应。因此我们就是一堆面对挑战会产生反应的驱力和动机。
“每天的心念便是这些反应的真实活动,很明显,它们是相互矛盾的。”
那么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解决或了解什么?
“问题就在我必须完整地看到所有隐藏的动机和局限,因为它们便是冲突的原因。换句话说,我必须看到所谓的潜意识。即使我认为自己没有冲突——其实是有的——我仍然得认识这些潜意识里的东西,以便认识自己。然而我真的可能认清自己吗?”
你只能知道曾经发生的事实。知道事实意味着你是以旧有的眼睛在看,因此你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以旧有的眼睛看当下的事物意味着根本看不到。因此“知道”是个危险的字眼,所有的文字都是危险和虚妄的。譬如你说:“我想认识我自己。”这句话包含了两件事。第一,谁是那个在说“我必须认识我自己”的存在?第二,除了自己之外,他还能认识什么?于是这个问题就变得很荒谬了!因此观察者即是所观之物。观察者就是那个在做梦、那个在矛盾、那个想认识自己也想被认识的存在,他既是幻象,又是那份想停止幻象的需求;他是那醒时之梦,也是对梦所做的有限诠释。他是分析者,也是那所析之物。是经验者,也是那经验的本身。他便是这一切。他既是制造上帝的人,又是崇拜者。任何一个有些许观察力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个事实的真相。那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真正的问题应该如下:在这个框框里,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不制造更多的矛盾、不幸、困惑与混乱?或者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超越累积的经历?
“你是说有一部分的我既能在累积的经历中运作,又能超越其上?”
你是说我在暗示你的心中有一个未经探测的“神我”?
“我的感觉似乎是如此。”
当然不是的,先生,我指的绝不是这类的东西。你说的“神我”只是传统的一种逃避罢了。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而不是复述一下陈腐的迷信就算了。在“我”或自我的框框里,很显然是没有自由的,因此永远都会滋长不幸——社会的和个人的等等。我们能不能从其中解脱?我们把精力都花在讨论政治、宗教、社会的自由权、平等权和免除贫穷的权力等等的事情上了。
“我同意你,先生。我们把时间都花在讨论如何得到行为的自由,如何改变社会的结构,压制社会的失序、贫穷与不公等等问题上了,我根本不认为我们真的想要自由。”
自由是否存在于累积的经历之中,还是在这个结构之外?自由是必需的,但是自由不可能在这个结构之中。因此你的问题应该是:人类有没有可能超越这个结构,得到自由——换句话说,不再从这个结构产生行动?不论行为或生活都超越这个框框,这样的自由是存在的,但只有把所有的真相都放下,而又不抗拒,不暗自渴望自由,才能真的达到。因此放下真相便是自由。
“你要如何放下真相?”
你不能刻意放下真相,如果你说“我将放下真相”,那么你就回到了框框之中。看到真相的本身便是自由,至于你要称之为“放下”或其他的字眼都行。因此“看到”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语言文字,那些巧妙、精密而又迂回的解释。语言文字并非看到,但是我们开心的是语言文字,而不是看到。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如何才能看到完整的自己,既然观者即所观之物,那么看到它的又是谁?”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先生,你无法刻意看到,“真相”只是在你的眼前罢了。这才是看到,这才是真理。
“是否有必要看到那个在运作的心理结构,或是那个心理结构的内容?”
重要的是看到整体,而不是看到结构或内容,因为结构就是内容,内容就是结构,两者是相依相生的。因此重要的只是看到而已。
爱的教育(一)
思想永远无法穿透人际关系的问题。思想是肤浅而陈旧的,它是过去的结果。过去的思想无法深入崭新的问题,它可以加以解释,或组织一下,传达一番,然而它毕竟不是那崭新的东西。思想是语言、象征、意象。没有象征的话,哪来的思想?我们一直都在运用思想来重建和改变社会的结构。陈腐的思想在改革社会结构时也只能以旧有的作为基础。在根本上,思想是四分五裂的,因此无论它做什么都会造成分裂和矛盾。思想也许可以为这个新的社会结构加上许多哲学或宗教的解释,然而其中永远存在着毁灭、战争或暴力的种子。思想不可能创新,只有冥想才能打开那扇通往恒新的门。冥想不是思想的把戏,它是看到思想的徒劳无益,以及智力的活动。任何机械化的活动都必须运用智力和思想,但是智力只能带来四分五裂的判断,而冥想却是看到整体。智力只能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因此人生才变成了单调的例行公事,于是我们又想透过反叛和革命来逃脱这例行公事,而其实又回到了另一个已知的领域。这样的改变根本不算改变,因为它是陈腐的思想产物。冥想是飞越所有的已知。解脱只有一种:从已知中解脱。美与爱就在这份自由之中。
那个小房间可以看到可爱的山谷。晨曦穿透了云层,普照在山丘、草地和闪闪发亮的溪流上。等一下可能会刮风、下雨,不过眼前的山谷仍然十分宁静。山虽然遥不可及,你却觉得它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远山的积雪在初夏的阳光中逐渐融化。太阳一出来,丘陵便投下深深的阴影在山谷之上,蒲公英和鲜艳的野花也开始绽放。这个山谷并不十分广阔,有一条小溪迅速地流过,声音听起来像山涧。溪水目前很清澈,呈现出灰蓝色,融雪时会变得混浊而湍急。有一只赤毛松鼠坐在草地上盯着我们,它充满好奇,但同时也在戒备着,随时准备奔上枝头。它一上枝头便停下来看看我们还在不在。但它很快就失去了好奇,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这房间很小,椅子看起来不太舒适,地毯也稍嫌廉价。他坐在那张最舒服的椅子上,他块头很大,是个重要人物,高层的政府官员,官位的确很高。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学生、女主人以及一些客人。那名官员很安静地坐着,不过看起来十分疲倦。他从远地而来,坐了好几小时的飞机,他很高兴自己能坐在这张还算舒服的椅子上。
一名学生说:“你们这些人制造了一个充满血泪的世界。其实你们有各种机会可以改变它。你们都是受高等教育、身居重要地位的人,但你们却一点事也不做。你们确实助长了旧制度中的暴力、不公及目前社会上的混乱。我们年轻的一代非常瞧不起这些东西,我们正在反叛,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伪君子。我们不属于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我们没有种族,没有上帝,因为你们已经剥夺了我们见到实相的权利。这个世界被你们划成了许多国家,我们反对这一切,但是我们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是我们很清楚你们提供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们和我们之间的代沟确实很大,可能永远也无法沟通。我们是崭新的,我们一直在提防不要落入那老旧的陷阱。”
那位官员说:“你们终究会落入更新的陷阱。你们也许不会互相残杀,我希望你们不会,但是你们将以不同层次的方式互相残杀,也就是以犬儒主义或严酷的言语在智力上彼此伤害。人类对上一代大声疾呼的历史已经十分久远,不过没有现在那么清晰有力。你们也许会称我为中产阶级分子,而我确实也是。我一直都在努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并且协助减轻对立,但是不太容易做到;当两个对立的信仰或意识形态相遇时,一定会产生仇恨、战争和集中营。我们也很反对这些,并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些事,而其实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爱的教育(二)
他并不是在护卫自己,他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然而,这一群聪明的学生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毫不屈服地微笑着。
“我们并不是在指责你。我们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想要一个截然不同的爱的世界,我们希望政府的行政事务能由计算机来分门管理,而不是取决于个人的喜好及野心,也不是由政治或宗教的野心团体所掌控。因此那鸿沟确实存在。我们的立场十分坚定,我们之中有些人在这一点上是绝不屈服的。”
那名重要人物想必也曾经年轻、有热诚、充满好奇,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使脑子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因素?年轻一代的大声疾呼很快就会随着结婚、生子的责任而沉寂下来。他们曾经敏锐的头脑也将变得迟钝。他们同样会变成中产阶级分子。或许有些人可以逃脱这份痛楚——如果他们不变成专家或极度能干的人。
他说:“我想我的头脑已经丧失了它的弹性和火焰,因为我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活。我曾经有过宗教信仰,然而我见过太多高层的神职人员,他们驱散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曾努力调解对立,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例行公事。我很清楚我在衰老中。”
那名学生说:“我们之中有些人非常聪明,头脑极为清晰,锐利得像针尖一样,但是我可以预见他们成为领袖人物的危险。人们一旦把他们当成英雄来崇拜,那份年轻人的敏锐知觉就会消失。我也常问我自己,为什么每一样事情都会变得迟钝、陈腐而毫无意义——譬如性、爱或美丽的清晨。艺术家想要表达一些新的东西,然而在画布之后的仍旧是那副陈腐的头脑和身体。”
从年轻到老,我们会逐渐感染痛苦、焦虑和自怜。使头脑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头脑有非凡的发明能力,它使我们登陆月球,制造出计算机,还有许多其他神奇的东西。然而制造计算机和谱出奏鸣曲的是集体头脑。所谓集体头脑就是个人与群体共通的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想,而不是个人或群体。个人对抗群体,群体对抗个人,但两者共通的其实是思想。使头脑迟钝的是思想,不论这思想属于个人或群体,不论它属于自我改善或社会的大变动。思想永远在追逐安全感——房屋、家族、信仰,以及否定这一切的那份安全感。思想就是安全感,在过去心和未来心之中都有安全的追求,同时思想还企图追求超越时间的安全感。
房间里一阵沉默。阳台上飞来了一只麻雀,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接着小麻雀也来了,它们挥着翅膀,等待母亲一一喂食。碧绿的山丘上方有一片艳蓝的晴空。
“但是没有思想,我们根本无法运作。”那名学生说,“我们所有的书籍,所有的白纸黑字,都是思想的产物。你难道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吗?如果你只要我行我素,那么教育就根本不必存在了,是这样吗?这似乎太奇怪了吧!刚才你显得很有智慧,现在你是不是在主张回到洪荒时代?”
完全不是的。你接受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想成为有专业训练,却无法完整生活的社会学家、考古学家或科学家?你充满着知识、文学、高明的解说与合理化的借口。也许未来计算机能做的远远凌驾于你。教育应该有截然不同的意义——不仅仅是把白纸黑字输入你的脑袋。教育应该意味着打开那扇觉知之门,使我们通往人生的巨大活动。它应该帮助我们学习如何活得快乐、自由、无嗔恨、无混乱,充满着美。然而现代的教育却使我们盲目,我们愈来愈懂得彼此竞争。正确的教育是找出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道,使我们的心从局限中解放。只有如此,爱才会出现,从爱出发的行动一定能带来真诚的人际关系。
此岸即彼岸
发问者:我很希望自己能突然出现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智力极高、快乐而又有爱的世界。我很想既不费力,也不需请教专家便能到达彼岸。我曾经在世界各地游荡,观察过人类在不同的领域所付出的努力。除了宗教之外,其他的都不吸引我。我只想使出浑身解数渡到彼岸,进入那完全不同的次元,以前所未有的明澈的双眼来看所有的事物。我很强烈地觉得我们必须从这低俗的人生中走出。真的必须如此!
最近我在印度某个寺庙听到一次钟声,它在我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应。我突然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非凡之美与一体感。它发生得很快,我有些不知所措,然而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经验,绝非幻觉。接着一名导游前来问我要不要游览一下寺庙,那一刻我又回到了嘈杂而低俗的世间。我当然很想重拾那份感觉,但如同你所说的,那毕竟是个死去的回忆,因此是毫无价值的。那么我到底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才能到达彼岸?
克里希那穆提: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到达彼岸。没有任何行动、行为或药方可以打开那扇通往彼岸的门。解脱不是一种演化的活动,也不是苦修的结果,它无法邀约,也无法收买。如果这些观念弄清楚了,如果心智忘掉了自己的存在,而不再问“彼岸”或“此岸”的问题,如果它停止摸索与寻求,并且处在完全空掉的状态,那么解脱就出现了。
问:我了解你字面的意思,但我无法停止摸索和渴望,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不相信没有方法、没有训练、没有行动便能到达彼岸。
克:“我不相信没有方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不是由一位老师牵着你的手一下子就到了彼岸?
问:不是的。但是我真的希望有个明白人能直指实相,因为既然它是真实不虚的,那必定一直都存在着。
克:这一切很显然都是推测。当你听到钟声的那一刻,你突然感受到实相,但如同你所说的,那只是个回忆,从那个回忆你下了结论说它必定一直都存在着。实相是个奇怪的东西,你不看的时候,它才存在,只要你带着野心看,就只能捕捉到自己野心的残渣,而不是实相了。实相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它是无法捕捉的,所以你不能说它一直都在那里。方法只能带你进入死的、固定不动的一点。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是恒动的,它没有歇息之处,那么如何能有方法或指导者?心智如此急于达到它,抓住它,所以就把它弄成了一个死的东西。因此你能不能把对那个境界的回忆放到一边?你能不能把老师、方法、结果全都放到一边——你能不能彻底一无所求?目前你的心充满着这份压倒性的需求,然而这正是障碍所在。你的追寻、疑问和渴望都是想踏在彼岸的土地上。彼岸暗示着有个此岸,从此岸到彼岸一定存在着空间与时间。这才是困住你,使你产生渴望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时间和空间都会造成分割,游到彼岸必须花费时间,而空间则是从此到彼的距离。此想要变成彼,然而却发现不可能办到,因为时空的距离永远无法解决。其中不仅存在着比较,同时还有衡量。一个会衡量的人,必定也会产生幻觉。此岸和彼岸的时空距离,其实只是心中的妄念罢了。你知道吗?爱一出现,时空便消失了。只有当妄念和欲望进入时,时间的空隙才出现。如果你认清了这一点,此岸就是彼岸。
问:但是我看不清楚。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可是它令我迷惑。
克:先生,你太没有耐性了,没有耐性就是攻击性。你不断地攻击和替自己辩护,你无法安静地看、听和深入地感受。你不计一切要到达彼岸,你没命地游,却根本不知道彼岸在哪里。也许彼岸就是此岸,你可能愈游愈远了。允许我给你一个建议:停止游泳。这并不意味你该变得迟钝或过着空洞而一事不做的生活,你应该被动地觉察,而毫无拣择与衡量,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你如果期望再听到那钟声,如果你希望那份感觉和喜悦再回来,那么你就背道而驰了。要想安静,你必须有巨大的能量,游泳只会消耗能量。你需要所有的能量来静心,只有在彻底的空性中,新的东西才能出现。
解脱
发问者:所谓的宗教人士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大部分前来听你演讲的人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都在追寻所谓的涅、解脱、悟道、自我实现、永恒或上帝。各种不同的教派都替这个目标下了定义,并且摆在他们信徒的面前。每一种教诲都有它的经书、修行方式、老师、道德戒律、哲学、承诺和威胁——一条笔直、狭窄而排外的路,允诺着终极的天堂或其他。大部分的追寻者都会从一种修行方法换到另一种,以最新的教诲替代他们最近放弃的那一个。他们一会儿热衷这个,一会儿热衷那个,而从不思考一下那些都只是追寻的活动罢了。有些人也许会待在某个修行方法或团体中,拒绝任何的变动。另外一些人也不管自己想证悟的是什么,最后就相信自己已经证悟了,然后终日缩在自己的至福中,却也因此而吸引了不少的信徒,于是恶性循环又开始了。这其中存在着强迫性的贪婪,总想达到证悟,然而通常都会尝到失望的苦果和失败的挫折感。对我而言,这些似乎都是非常不健康的。这些人牺牲了正常的生活,去追寻一个想象的目标,他们的周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为不悦的气息——盲目的狂热、歇斯底里、暴力和愚蠢。在他们之中很难得会有一些比较清醒的优良作家。上述一切便是所谓的宗教,这整件事真是臭气熏天。这便是虔诚信仰所散发的香味。我到处都看到这个现象。追求证悟带来了极大的破坏,也牺牲了许多人。现在我要问你,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证悟这件事?如果有的话,它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它是逃避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指的是非凡的关系的互动——那么这所谓的证悟、解脱或其他称呼便成了幻觉和虚伪。任何一件事如果否定了爱以及对人生的了解,必定制造极大的伤害。它会扭曲我们的心智,于是生活就变成了一件恐怖的事。如果我们把这个视为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继续探讨解脱是否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毕竟生活比任何概念、理想的目标或原则都要重要得多。就是因为我们不懂得生活,才会发明这些可以让我们逃避的不实概念。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我们能不能在日常的活动中发现解脱?还是,它的美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发现?解脱意味着发出自己的光,但不是自我投射或想象的光,它不能来自个人的习性。这一直都是真正的宗教而非组织化的信仰或恐惧所教导的。
问:你说真正的宗教所教导的!这句话立刻制造了与世对立的标新立异的专家。你是不是暗示宗教和生活是分开的?
克:宗教不是和生活分开的;相反的,宗教就是生活。因为宗教和生活分开了,你所说的那些不幸才产生。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可能解脱吗?
问:我还是不知道你所谓的解脱是什么?
克:一种否定的状态。否定是最积极的行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们大部分人很容易便接受了正面的教条或信条,因为我们想得到安全,想有所属,想要执着和依赖。正面的心态会带来二元对立与分裂,当某一个心态和其他的心态对立时,矛盾就产生了。如果否定所有的价值观、所有的道德、所有的信仰,如果没有局限,就不会与任何东西对立了。一个正面的声明之中便暗示着分裂,而分裂即是抗拒。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这便是我们的局限。否定这一切并非不道德;相反的,否定所有的分裂和抗拒才是最高的道德。否定人类所有的虚构、价值观、道德和神,就是处在没有二元对立、没有抗拒或矛盾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没有对立的东西,它也不是某个状态的反面。
问:那么你如何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还是根本没有善恶?什么能防止我犯罪或杀人?如果连标准都没有了,天晓得还有什么能防止我越轨的?
克:否定这些便是否定自我,自我就是那个不断追求有限良善的受制的生命。对大部分人而言,否定是一种空洞的状态,因为我们只认识制约、恐惧与不幸。我们透过这些来看否定,便自然把它想成了恐怖的空洞与断灭。如果一个人已经否定了社会、宗教和文化的主张,而仍然臣服于社会,那么他还是一个痛苦的人。如果一个人真的摆脱了过去,那么否定就是解脱的状态。它会在这个人所有的活动中运作。需要否定的其实是过去的传统与权威。否定即是自由,一个自由的人才懂得生活、爱与生死的真谛。
问:这些都清楚了,但是你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意识转化或神圣的境界。
克:只有在自由的状态中,你才能发现神圣。任何对于这个境界的描述,都是在否定自由;任何的形容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语词。自由就在那里,但是你无法发现或要求它,它不能被囚禁在任何的修行方法中,或是被心智的聪明技巧所曲解。它不在教堂、寺庙或清真寺中。它是无路可循的,也没有任何老师或修行的方法可以揭开它的美。只有充满着爱的时候,自由的至乐才会来到。这便是解脱。
问:解脱会不会使我们了解宇宙、意识或存在的本质?所有的宗教经典都充满着这一类的事。
克:这就好比在此岸的痛苦中问彼岸的事。一旦真的处在彼岸,你是一切,同时也什么都不是,而且绝不会问这类的问题。这类的问题都是属于此岸的,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开始真的生活,你不必问任何问题,也不必追寻或恐惧,便自然处在彼岸了。
寂静
发问者:我知道我们必须停止恐惧、痛苦、愤怒与人类所有的烦恼,我也知道人必须有良好的行为基础——统称为正道,其中没有任何仇恨、羡妒或暴力。我认清了自由的必要,这里指的是纯然的自由,而非摆脱某件事的自由。人绝不能永远都关在需求和欲望的牢笼中。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会试着——也许你不太喜欢“试着”这个字眼——活在这份了悟中。我深入于自己已经到了某种程度,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或任何宗教可以再牵绊我。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假设某个人的内在与外在都解脱了不幸与困惑,那么在牢墙之外的又是什么?我指的“牢墙”是恐惧、痛苦和思想不断制造的压力。当心智安静下来,而不执着于任何活动时,它看到的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你所谓的“看到什么”指的是不是有一样东西可以被觉知、感觉、经验或了解?你是不是想问:“解脱是什么?”还是想问:“当心智安静下来不再飘荡时,会出现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想知道如果心智真的安静,彼岸会出现什么?
问:这些都是我想问的。心智在安静的时候,似乎是空无一物的。思想的背后必定有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有待发现。佛陀和另外几个人曾经提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境界。佛陀说:“不可用言语度量那不可度量的。”每个人都体会过内心完全静止的状态,那其实是没什么了不得的,只不过是空了。然而人们的内心同时有一种感觉,在某个角落有一样东西,你一旦发现了它,整个人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转化。如同许多人所说,要想发现这样东西,一颗安静的心是必要的。我同时也看到,只有一心不乱才能有效率和真的觉知。但是除了一心不乱、活泼、无邪与充满着爱之外,应该还有更高超的东西。
克:那么现在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刚才说过为了有效率和真的觉知自己内在与外在的事物,你就必须有一颗安静、敏感与机警的心。
问:所有的哲人与科学家一直都在觉知一些事情。他们之中有些人特别聪明,还有许多位甚至很廉直。但是如果你读过他们所觉知、创造或表达的东西,你会发现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暗示什么神圣的境界。
克:你是不是想知道在这些之外,有没有一个神圣的境界?心中是否有一个不同的次元,可以超越灵巧的智力活动?你是不是在转弯抹角地打探,有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境界存在?
问:许多人曾以颇具说服力的方式阐述意识的源头确实有一个宝藏。他们都同意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境界,然而在如何觉知它这一点上,却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他们似乎都认为心念必须停止,它才会出现。有的人还说它就是构成念头的物质等等。他们都同意,除非你发现它,否则根本没有真的在活。很显然你说的也是大同小异的事。我本身不跟随任何的宗教组织、方法、老师或信仰。我不需它们来告诉我有一样超越的东西存在。当你在看一片叶子或一张脸孔时,你了解还有一个更伟大的东西存在于科学或生物学的解说之上。你似乎已经尝到了这源头的滋味。我们听你演讲,你总是十分慎密地让我们看到思想的无聊与有限。我们聆听,我们反思,然后我们真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矛盾是停止了,不过接下来呢?
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问:你正在问一个盲人为什么想重见光明。
克: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一个狡猾的绊脚石,也不是在暗示一个安静的心是不问任何问题的,它是要发现你是否真的在寻找一个不同层次的东西。如果是,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好奇心,想要探索的急迫感,还是想见到你从未见过的美?你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更多,还是想看见真相?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你把想要更多的心放在一边,那么在安静的状况下,你所关心的就只是真相了。心真的安静时会发生什么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更高超或更高次元的境界。
问:我就是想问那个更高超的东西是什么?
克:只有当心静止时,你才能发现那个更超越的东西。因此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心要静止。如果你关心的是那个超越的东西,那么你就不是在看什么才是静止状态。如果寂静对你而言只是一扇通往那个超越的东西的门,那么你关心的就不是那扇门了。然而只有那扇门(也就是寂静的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你不能问那个超越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寂静才是重要的。然后看看会怎么样?我们只需要考虑这一件事,而不是超越寂静的是什么。
问:你说的没错。对我而言寂静并不重要,它只是一道门罢了。
克:你怎么知道它只是一道门,而非那个超越的东西的本身?手段就是目的,它们不是分开的两样东西。寂静就是唯一的真相,而不是你透过它能找到什么。让我们在这个真相之上停顿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寂静不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它不能透过药物、训练或重复再三的诵念来诱发,寂静就是寂静,这是非常重要的,或许是最重要的事。
问:寂静是自己出现的,没有任何动机或原因。
克:但是你把它当成了手段。
问:不,我有过寂静的经验,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克:这就是重点了。除了寂静之外,没有其他的真相了,但是它不能邀约、诱发或追寻,只有观察和了解自己以及周遭的世界,它自然而然会出现。寂静之中不能有任何动机,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动机,它就是被指导的、蓄意的,因此根本就不算是寂静了。如果你能很诚实地说寂静便是解脱,那么我们唯一关心的就剩下寂静之中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寂静的质量和构造是什么?它是不是肤浅、一闪而逝、可以度量的?处在寂静中或当它结束时,你能不能察觉?如果你能察觉自己曾经处在寂静中,那么它就只是一个回忆,因此是死的东西。如果当寂静发生时你能察觉它的存在,那还能算是寂静吗?如果没有一个观察者的存在——这里指的是没有一箩筐的记忆——那样算不算寂静?它是不是依据你身体的化学变化,时而出现,时而不见了?它出现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独处,与其他人共处,还是正在打坐?我们现在想弄清楚的是这寂静的本质。它是丰富的,还是贫瘠的?所谓的丰富并不是指经验,贫瘠也不是指未受教育。我想问的是,它是一种深刻的,还是肤浅的感觉?它是天成的,还是合成的?你在看真相的时候,很可能视而不见它的美、它的深度与质量。观察寂静的时候,观察者有没有可能不存在?当寂静出现时,除了寂静之外,什么都没了。在那样的寂静中会发生什么?这是不是你想问的?
问:是的。
克:寂静中的寂静可以被观察吗?
问:这是个新的问题。
克:如果你一直在注意听的话,你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新的问题。整个脑子、心智、感觉和身体,每一样东西都静止了,这样的寂静能以观察者的身份来看自己吗?这样完整的寂静能看到自己的完整吗?寂静觉察到自己——其中并没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分别,这才是最主要的重点。寂静不会利用自己去发现一样超越自己的东西。存在的只有那寂静罢了,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对抗习性
发问者:我有一个主要的习性,我也有其他的习性,但是没有这么严重。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和这个习性奋战。它一定是自小形成的。以前没人在意到想要更正它,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愈来愈根深蒂固。有的时候它会消失,不久又会重现。我似乎无法把它去除,但我又想彻底控制它。为了克服它,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克里希那穆提:从你的谈话中我们得知你积习已久,但是你又培养了另一个习惯——奋战。你以为培养另一个习惯就能克服前者,其实只是否认了前者的存在。当你无法去除前者时,你就为自己的弱点感到内疚、羞耻、沮丧,甚至愤怒。前面的习惯与后面的习惯是一体的两面:缺少了前者,后者不可能存在,因此后者只是前者延伸的习惯罢了。一开始你只有一个问题,现在却有了两个。
问: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总是提到觉察,但是我无法永远保持觉察。
克:现在你有好几个问题同时在进行:首先是那个最初始的习性,接着是想要去除它的欲望,然后是因失败而产生的挫折,最后是决心要永远保持觉察。这些思想的网络会出现,完全是因为你想去除那最初的习性,这是你唯一的动力,在那个习性和奋战之间,你一直企图平衡自己。你不知道习性不论好坏都是困扰。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可能不费任何力气、不培养相反的习性、不透过不间断的警戒来压抑,便能突破某个习性?不间断的警戒只是另一个习性,因为它是以前的那个习性造成的。
问:你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去除习性,而不造成复杂的反应网络。
克:只要你想去除它,那个复杂的反应网络就在运作了。现在要去除的本身便是反应的网络,因此你并没有真的停止这个反应。
问:不管怎样,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克:这表示你被这份欲望所掌控了。这份欲望及其反应和你先前的习惯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是相依相生的。上等与下等并无不同,因为上等就是下等,圣人即是罪人。
问:那么我什么都不该做了?
克:你所做的都是在培养相反的习性。
问: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不是又回到了原有的习惯?
克:真的如此吗?如果你知道破除某个习性就是在培养另一个,那么只剩下一个行动,那就是不去对抗习性。无论你做什么都还在习性的模式中,因此什么都不做,也不奋战,便是最高的智慧。如果采取任何行动,你就回到了习惯的范围中。看到这一点,你立刻感到释放与轻松。你看到培养另一个习性来对抗头一个习性,并不能真的加以制止,于是你就不再奋战了。
任何一个抗拒,都会助长习性。但这并不意味应该持续某个习惯,你只是觉察它,同时觉察到相反的力量也是一个习性。这份觉察告诉你,不论你怎么做,都会形成另一个习性。你一旦观察到这整个活动,你的智慧就会告诉你,不要再对治习性了。根本不要注意它,不要对它产生挂碍,因为你愈是挂碍,它愈有力。现在智慧在运作,也在观察了。这份观察和抗拒习性的那份警戒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你有了这份观察的智慧,它自然能对治习性,但不是意志力或下定决心的戒除。因此重要的不是习性,而是对习性的了解,因为它能带来智慧。这份智慧能使你保持清醒,然而其中没有欲望或意志力。前面的例子,习惯与抗拒是面对面的;后面的例子则不和任何东西对立,这便是智慧。助长习惯的抗拒会在这份智能中衰萎。
问:你是说我已经去除了我的习性了?
克:慢一点。不要太快下结论。比习惯更重要的是了解,也就是智慧。这份智慧是神圣的,因此不要以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把它削弱了。你的小习惯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有智慧,习惯就不足道了。如果没有智慧,那么习性之轮就是你仅有的东西了。
倚赖
发问者:我发现我对人非常的执着和倚赖。在我的人际关系中,这份执着会发展成明显的要求,它会带来一种掌控的感觉。身处倚赖中,你会看到自己的不舒服和痛苦,于是就想要抽离。然后我又觉得非常寂寞,而且无法面对这份寂寞,于是我就透过酗酒和其他的方式来逃避。可是,虽然如此,我并不因此而想要肤浅和随便的关系。
克里希那穆提:首先出现的是执着,然后是想抽离,从其中又会升起更深的冲突,也就是害怕孤独。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发现什么?是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是一种倚赖?人有没有可能自由?不只是摆脱环境和人,而是在心中获得解脱,因而不再倚赖任何人、事、物。不倚赖任何环境和人,还有没有可能出现喜悦?环境和人永远在变,如果你倚赖他们,你就会被他们所困;或者你会变得无情、漠视、嘲讽和冷酷。因此问题就在你能不能不倚赖环境、人和事物,而活出自由与喜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部分人都是家庭及外在环境的奴隶,他们想要改变外在的环境和人,希望借此找到喜悦,并且活得自由与开放。但即使他们真的创造了自己的环境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关系,他们不久又会倚赖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倚赖能带来喜悦吗,不管它是怎样的形式?这份倚赖同时也是想要表达的冲动,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求。某个人具有某种才华和能力,而当这才华或能力退减或消失时,他就会若有所失、痛苦和丑陋。因此在心灵上倚赖任何人、财物、观念或才华,就是在招惹痛苦。接着你可能会问:“有没有一种喜悦是不倚赖任何东西的?有没有一种光是不需要别人来点燃的?”
问:到目前为止,我的喜悦一直是被外在的人、事、物点燃的,因此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那意味着我必须改变我的生活方式。而目前我绝对倚赖酒精、性、书籍和伴侣。
克:如果你很清楚地看到这份倚赖助长了不同形式的恐惧与不幸,你难道不会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一个自己发光的喜悦和至乐?而不该问如何才能摆脱环境和人。
问:我也许能问这个问题,但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已身陷其中,这就是我的生活。
克:你所挂碍的是倚赖,和它所包含的其他事物。但是还有一个更深的事实,那就是孤独,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因为感到孤独,所以我们执着于人、酒精和其他的逃避方法。执着就是逃避孤独,你能不能了解这份孤独?你能不能发现超越它的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去对治你对人或环境的那份执着。这份深沉的孤独感和恐惧能不能转化?任何逃避孤独的活动都会加强孤独感,于是你就更想逃避它,这就是制造执着的原因。执着的烦恼占满了你的心,于是你完全忽略了心中的孤独。所以我们总是忽略原因,而挂碍结果。然而孤独其实永远在运作,因为因与果没有什么不同。它会变成一个因,因为它已经脱离了自己。我们必须认清脱离自己的这个活动就是自己,因此因就是果。换句话说,没有因也没有果,没有任何活动,只有真相。你看不到真相,因为你执着于果。先是有孤独,然后又有逃避这份孤独的执着活动,接着这份执着就变得非常重要,它操纵了你整个人,使你无法看清真相。脱离真相的活动其实是恐惧,而我们想用另一个逃避来解决它。这是一连串逃避真相的活动,但实际上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有一个能看到真相而不逃避的心才能解脱真相。因为这因果的循环就是逃避孤独的活动,因此要想停止孤独,必须停止这因果的循环。
问:我必须非常、非常深入地想一想。
克:这也是一种逃避。如果你能完全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你就能像老鹰一样翱翔在天空而不留任何痕迹。
思想是什么
发问者:我到你这里来,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和妻子或其他的事物,甚至和自己都是分开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发现这个界分,不只在自己身上,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人们讲了一大堆有关众生一体和兄弟爱的事,但是我怀疑我们真的能解脱这份界分感吗?我可以在智性上假装没有界分,我可以对我自己解释这些界分的起因——不只存在于人跟人之间,而且也存在于理论、神学和政府之间。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心中存在着无法解决的分别心。这个鸿沟隔开了我和其他人,我永远觉得我站在河的这边,而其他人站在河的对岸。我们之间存在的是那深幽的河水。这就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鸿沟会存在?
克里希那穆提:你忘了提到思想与思想之间、感觉和感觉之间、行动和行动之间以及生与死之间的差异、矛盾和隔阂。把这一些都提出来之后,我们的问题应该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为什么会有界分或分歧?为什么人会活在二元对立的状态?为什么我们要把人生弄得四分五裂?我们是想找出原因,还是想超越因果?我们是不是想进入分析的活动,还是想了解不再有分别的心是什么状态?要想了解这样的心,我们必须观察思想的开端,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和结束。思想就是过往的一切,过往的一切就是思想。当我们说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时,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觉察那个思想的真意,而不是仅知道有个思想在发生。思想的活动就是过往的一切,如果缺少了意义,思想就不存在了。一个思想就像一块布上的一根线。我们大部分人都无法觉察这整块布,也就是整个心念的活动。我们只想控制、铸造或了解某根线的内涵,某根线也就是某个思想。整个思想的活动到底以什么作为基础?它以什么内容作为基础,那内容又是什么?它的基础是不是更深的思想,还是空无一物?这块布的质料是什么?
问:你提出的问题太多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所以我必须慢慢消化。
克:思想是不是生活中所有分歧的起因?思想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所谓的心智——这块复杂的布——它的每一根线的内容是什么?思想就是物质,甚至是可以度量的。它来自累积的记忆,也就是储存在脑子里的物质。思想的源头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当思想从过去升起时,我们能不能觉察——过去指的是过往的记忆和思想的活动。在过往的牢墙之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能不能觉察得到,这并不意味我们要回溯到更早的过去,而是要觉察到那个不被时间或记忆感染着的空间。如果我们无法发现它,我们的心除了思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你不能以思想来看思想,以时间来看时间。因此思想无论怎么造作,怎么否定,仍然局限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
在回答以上这些问题前,必须先回答另一个问题:思想到底是什么?思想者和思想是分开的吗?经验者和经验之间有差别吗?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吗?如果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那么分歧和矛盾将永远存在。要想超越这个裂痕,我们就必须了解观察者是什么。很显然是它制造了这个分歧。在你和你的妻子或你和那棵树之间,制造分歧的就是这个观察者。那么这个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到底是什么?观察者就是永远在活动、永远在觉察事情、觉察自己存在的生命体。他所觉察的就是他和人、事、物及各种观念的关系。观察者就是思想的机械活动,他既是观察的本身,也是神经系统和感官的知觉。观察者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的局限以及那份局限和生命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观察,更是他对自己的观念——从过去、传统、局限所建立的意象。观察者一直在思考和行动,他的行动永远是依据他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意象。这个观察者在关系中的活动助长了分歧,这样的活动是我们唯一了解的关系。这样的活动和观察者是没有分别的,它就是观察者本身。那个在谈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的就是他自己。他无法看到他的关系就是他自己的活动,也就是他自己。因此制造分歧的就是观察者的活动,观察者就是划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活动,也就是分歧和矛盾的肇因。
我们生活中的分歧就是思想的结构,也是那个认为自己是分开的观察者的活动。他进一步把自己想成了有别于思想的思想者。但没有思想哪来的思想者,因此两者是一体的。他就是经验者,然后他又把他和经验分开。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无别于所观之物、思想和经验的本身。这并不是一个口头上的结论。如果是一个结论,它就会把这个结论及继之而起的活动分开。当你看到了这个真相,界分就不存在了。这就是我们所要说的重点。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战争,就是心中的冲突。这才是最需要了解的事。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超越时间和记忆的牢墙,因为只有在当下,思想才停止,只有当下,思想才不助长分歧。还有另一种思想是可以沟通、可以活动、可以工作的,它不会造成关系中的分歧。正道就是活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中。
问:思想到底奠基在哪里或什么东西之上?
克:它奠基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之上。了悟到这一点就是大爱。我们一旦了解观者即所观之物,这份了悟就产生了——而这就是冥想。
冲突的真相
发问者:无论外在或内在都有许多事情令我矛盾。外在的冲突我可以解决,我现在想知道如何解决内心那些永无止境的冲突。我想解脱这所有的争斗,我到底该怎么办?有时候我认为冲突是无法避免的,我在生存竞争中看到大欺小,智力高的控制智力低的,某种信仰压抑另一种信仰,某一个国家统御另一个国家,如此循环不已。我看到这个现象,并且接受了它,但又好像不怎么对劲:其中好像没有任何爱的质量。我觉得如果我能停止内心的争战,也许能产生一些爱。但是我对整件事是那么不确定与困惑。所有伟大的老师都强调我们必须奋斗,要想找到真理或上帝,必须透过训练、控制和牺牲:不论哪一种形式的宗教,这个奋战都被神圣化了。然而你现在却说,冲突是混乱的根由,我如何能知道冲突的真相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任何形式的冲突都会扭曲心智,这是一项事实,不是什么无心的批判或意见。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会阻碍他们的相互了解,因为冲突会阻碍觉知力。了解真相是唯一重要的事,而不是去说明应该怎么样。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分歧就是冲突的根源,概念和行动之间的间隔也会助长冲突。真相和形象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追求形象会导致各种的冲突、幻觉和虚伪。反之,了解真相却能带我们进入完全不同的心境。
相互矛盾的冲动会带来冲突;意志力和某一个形式的欲望对立,也会产生冲突。过往的记忆和当下的真相对立,便是冲突和时间感。变成或达成都是冲突和时间感。模仿、臣服、顺从、宣誓、后悔、压抑,这些多少也会带来冲突。脑子的结构本来就需要安全感,它能觉察危险,它就是冲突的来源。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和永恒,因此我们整个的生命、关系、活动、思维和生活的方式,都在制造挣扎、冲突与奋战。于是现在你问我如何使它停止。圣人、和尚、托钵僧都想逃避冲突,但是他们仍然处在冲突中。我们要知道所有的关系都是冲突——形象和真相之间的冲突。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彼此心中的形象之间也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活在孤立的状态中。所谓的关系,只不过是看到彼此的牢墙罢了。因此不论是肤浅或深刻的观察,你都会看到这份因奋战而产生的痛苦。心中的渴望、想要改变的欲望、接受真相和想超越真相,这些都是冲突。因此心智的本身和思想就是冲突。如果思想说:“我不再想了。”这也是冲突。所有的心念活动和感觉都是冲突。如果你问如何才能停止冲突,你其实是在问如何才能停止思想,你的心如何才能安静和不知不觉?
问:但是我并不想有一个不知不觉而又愚蠢的心。我希望它非常的活跃、有能量、又非常热情。它难道只能不知不觉或充满冲突吗?
克:你希望它活跃、有能量、又充满热情,同时你又希望冲突能停止。
问:一点也不错。因为当冲突存在时,心智既不活跃,也不热情,好像心智已经被自己的活动伤害了,因而失去了敏感度。
克:因此很明显的,冲突会摧毁热情和敏感度。
问:你不需要说服我。这点我已经知道了,可是那并没有让我有任何进展。
克:你所谓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你所说的真相是很明显的,但不会令人有任何进展。
克:你是真的看到真相,还是只看到字面上的意思?是真相,还是解说?这一点我们必须分清楚,因为解说并不是真相,描述并不是所描述之物;你说“我已经清楚了”,很可能你觉知的只是字面的意思罢了。
问:不是的。
克:请不要这么没有耐性。如果描述就是所描述之物,那么存在的只有所描述的东西,所描述的东西就是那个真相:只要一有冲突,热情、敏感度、能量便消失了。冲突就是所有的思想和感受,也是心智的活动。心智便是好恶、批判、偏见、责难和辩护。心智的重要活动之一是描述,然后心智又被困于其中。心智看到自己的描述,然后身陷其中,却又认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如果存在的只是真相而不是描述,那么我们现在的问题又是什么?
问:你说首先出现的是冲突,也就是心智的所有活动。这份冲突摧毁了热情、敏感度和能量。因此心智用冲突来对抗自己,使自己迟钝。
克:所以你的问题就变成:心智如何能停止对抗自己?
问:是的。
克:这个问题是不是另一个责难、辩解和逃避,另一个心智对抗自己的活动?如果是的,它就会制造冲突。这个问题是不是想要去除冲突?如果是的,它又是另一个冲突,于是你永远陷在恶性循环中。因此正确的问题应该不是如何停止冲突,而是看到热情与敏感度存在时,冲突就不见了。你能不能看到这一点?
问:我能。
克:因此你就不必再关心如何停止冲突了,它会自己衰萎。但是如果念头助长它,它就一直不衰萎。所以,重要的是热情和敏感度,而不是停止冲突。
问:这点我可以认清,但这并不意味我拥有了热情,也不意味我就停止了冲突。
克:你必须认清看见的本身就是能量、敏感度和热情。而在这看见之中是没有冲突的。
毁灭
发问者:我脱离了写作的生涯,因为我想过灵修的生活。虽然我有足够的才华,我还是放弃了所有的名利和欲望。我到你这里来,希望能领悟绝对真理。三五年来,我不断地到这棵大榕树下听你演讲,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那么迟钝、疲惫、寂寞与凄惨。早上我起来发现自己什么也没领悟,几年以前当我还有强烈的宗教热情时,情况比现在好得多,现在什么热情也没了。为了寻找上帝,世间的一切我都牺牲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干瘪的橘子,该怪罪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你、你的教诲、你的环境,还是我根本没有能力找到那个能看到天空的缝隙?或者这整个的追寻,从头到尾都只是海市蜃楼。也许我根本不该考虑宗教,而继续过我从前那种现实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错,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一切?如果离开了,我应该到哪里去?
克里希那穆提:你是不是觉得生活在这棵榕树或其他的树底下,会阻碍你的了解和观察?这个环境是不是正在摧毁你?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你以前所做的事——写作和生活上的其他琐事——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摧毁,不会迟钝,也不会被榨干了?不管一个人所做的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只要他追求成功,他就会进入这个毁灭的活动。不论是医生、政客、科学家或艺术家,你都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这一点。有没有任何人能逃离这毁灭?
问:是的,我看到每一个人都被榨干了。他们也许拥有名利,但是如果他们客观地看一看自己,他们就必须承认他们只是一连串虚伪的行为、语言、方程式、概念、姿态、陈腔滥调、希望和恐惧。在这些东西之下还有空虚、困惑、失败的苦楚和衰老。
克:你是否同时也看到了宗教人士本来应该放弃世俗,却仍旧身陷其中,因为他们的行为背后是同样的野心,同样想要满足、想要变成、想要得到、想要抓住和想要保有?这种宗教的欲望好像有别于世俗的欲望,但其实是毫无差别的,因为他们是相同的活动。这些宗教人士同样陷入方程式、理想、幻想、希望、不确知之类的信仰中,他们同样会变老、变丑以及变得空洞。因此他们所抛弃的世俗,和他们所谓的宗教生活是完全一样的。在这个所谓的宗教世界里,你也同样会被摧毁,如同你被世俗琐事摧毁一般。你认为这死亡、毁灭是从你的环境、还是从你自己产生的?是别人加诸于你,还是你自己造成的?
问:我以为这死亡和毁灭是环境的产物,但是现在你告诉我,所有的环境中它都在发生。即使你改变环境,它也在进行。所以我开始看到,毁灭是自我的产物,它其实是自我毁灭。我才是应该负责的人,它和其他人及环境没有任何关系。
克:这就是最需要了解的重点。毁灭来自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它不是来自你的环境、事件或外在的情况。你要为你自己的毁灭、不幸、孤独、空虚与情绪负责。当你了解到这一点以后,你可能变得无感、苦涩或者假装一切都很好;也许你会变得神经质,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总以为这两者有所不同,或者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开始酗酒和嗑药。
问:我现在了解了。
克:如果真的如此,你将不再想改变外在的环境,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两个世界是相同的,其中都有想要达成、获取或达到最高享受的成分。这个最高的享受可能是悟道、上帝、真理、爱、优厚的银行存款或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安全感。
问: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该怎么办?我仍然在死亡、仍然在毁灭自己。我觉得空虚、无用,像被榨干了一样。我失去了所有,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克:你仍然不了解,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显示你还在重蹈自我满足的覆辙。这条路就是自杀的路。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就是走在那条路上。那条路的本身就是自我毁灭、挫折、孤独和不成熟。因此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脱离那条路?
问: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脱离?
克:你不可能知道,但是如果你认清那条路的始末,明白开始和结尾是一样的,那么你就不可能重蹈覆辙了。你虽然知道它的危险,但偶尔会因为不注意而误闯入那条路,但是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上面了。只要看到那条路和它的荒芜,你就会脱离那条路。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因此不要说:“我不了解、我必须想一想、我必须尽点力、我必须练习觉察、我必须弄明白什么是全神贯注、我必须默观。”而只是看到追求满足、成就或倚赖就是走在那条路上。看到这些就是在脱离那条路。当你看到危险时,你不会还在那儿费尽力量去决定该怎么办;如果在面对危险时你说:“我必须默观它、觉察它、深入它、了解它。”如果你这么说,你就来不及了。因此你只需要看到这条路的真相,看到它会通往何处,它给你的感觉是什么。这样一来,你就走上不同的方向了。
我们所谓的觉察就是这个。我们要觉察这条路和它所有的内涵。觉察生活中千千万万的活动,都是在同样的路上。你想走在另外一条路上,其实你走的仍然是老路。
问:我怎么能确定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克:你无法知道该做什么,你只能知道不做什么。彻底放下那条路,就是走上新的一条路。这条新的路不在地图上,你也无法把它放在地图上,因为每个地图上的路都是老路、错误的路。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一)
思想制造的空间里是没有爱的。这个空间阻隔了人与人,其中充满了变成的活动、生活的争战、痛苦和恐惧。冥想就是这个空间的了结,以及自我的止息。然后关系才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因为那个新的空间不是由思想制造的,你不存在,相对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了。如此一来冥想不再是追寻某种幻影(不论传统如何将它神圣化),它将是思想无法进入的无限的空间。对于我们而言,思想制造的那个小空间(也就是“自我”)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心智只知道认同那个小空间里的事物,然后又恐惧自己会不存在。如果在冥想中你了解了这一点,心智就能进入完全不同的次元,其中的行动就是如如不动。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在思想制造的空间里,爱就是我和非我之间的冲突。这份冲突和折磨并不是爱。思想就是否定爱,它无法进入那个没有我的空间。在那空间里有人类求不到的至福。人类想在思维的领域中找到那份至福,其实它只能摧毁那份至福之中的至乐。
没有念头的觉知是最奇特的现象,这样的觉知是更敏锐的,它不只用到头脑,还用到所有的感官。这样的觉知不是智力四分五裂的觉知,也不是情绪。你可以称之为全知,它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之中那没有觉知者的觉知,就是与无限神交。这份觉知和只看到客体而没有观察者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冥想中的全知根本没有客体,因此也没有经验。在这样的冥想之中,你的眼睛是睁开的,而周围充满着各种客体。然而这些客体没有一点重要性。你照样看到这些客体,但是没有辨识的活动,换言之,根本没有经验的存在。
这样的冥想有什么意义?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它和实用无关。在那样的冥想中存在着至乐,但不能与欲乐混淆。这份至乐带给你的眼睛、头脑和心一份纯真的质量。如果无法看到一个崭新的生活,生活就会变成乏味而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因此冥想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它会打开那扇门,让你进入那无法度量的境界。
你把头从这个地平线转到另一个地平线,你的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天地万物都在其中。但是这个空间还是有限的,因为心中的空间是那么狭小。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似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生。其中有日常生活、潜藏的挣扎、相互矛盾的欲望和动机。心智想要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找到自由,因此它永远都是囚犯。冥想就是这个狭小空间的结束。对我们而言,行动就是替这个狭小的空间带来秩序,不过还有另外的行动会带来失序。心智一旦结束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就会出现冥想的行动,那个心智无法触及的广大空间就是寂静。心智在自己的局限中是不可能安静的,只有思想无法染指的巨大空间里才有寂静。在这寂静中是没有任何思想的。冥想便是寂静。
冥想是最非凡的事,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像一个盲人生活在一个充满光鲜色彩、还有各种光影移动的世界。这个世界和智力无关,爱一旦进入心智,心智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质量,它会变得无限,包括思考力、行动力,还有一种感觉,好像你活在一个与万物一体的巨大空间里。冥想就是爱的活动,那不是爱一个人或许多人之类的爱。它就像人人都可以喝的瓶中水,不论那瓶子是金的,还是陶制的,它都是饮之不尽的。没有任何的自我催眠或药物能带来这份奇特的感觉:好像心智从浅到深一直进入自己的体内,直到深度与高度失去意义为止,也就是没有任何度量了。这个状态之中有彻底的祥和,而那份满足感并非来自外在的东西,其中充满着秩序、美与强烈的能量。你可以把它全部摧毁,就像你摧毁一朵花一样,但因为它是那么柔弱,所以它其实是摧毁不了的。这样的冥想无法从别人那里学来,你必须一开始就一无所知,然后从那份纯真移向另外一份纯真。
日常生活充满着挣扎、痛苦及一闪而逝的快乐,冥想的心就是以这相同的土壤作为基础。它必须为这土壤带来秩序,然后不断地进展。可是如果你一直想要有秩序,那份秩序就会带来自己的局限,那么心智就会变成囚犯。你必须先从彼岸开始,而不是一直关心此岸或如何游到彼岸。即使不会游泳,你也要投入水中。冥想的美就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结局是什么。
在冥想中有没有新的经验?想要有超越日常生活的更高经验,就会使心泉干枯。渴望更多的体验、影像、更高的觉知或更多的领悟,会使心智向外看。这和倚赖环境或人是没有两样的。冥想奇特的地方在于每一个事件都不会变成经验,就像天空中刚出现的一颗星星,没有任何的记忆能抓住它,也没有辨识和好恶的反应。我们的追寻永远都是向外的,追求经验的心也是外向的。向内的心完全不寻求,它只是觉知罢了。反应一直是重复再三的,因为它永远来自相同的记忆。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二)
雨后的山丘非常壮观。夏天的烈日把它们晒得焦黄,但不久所有的绿色植物都会出现。雨下得很大,山丘美得无法形容。天空仍然布满乌云,空气中充满着漆树、鼠尾草和尤加利树的味道。处在其中真是好极了,你整个人被一股奇特的静谧占据住了。不像你下面的海,那些山丘是完全寂静的。看看四周,你会发现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那栋木屋了——你的衣服、你的思想,以及你那奇特的生活方式。
你现在轻装上路,没有任何思想、任何负担。你觉得心中充满着彻底的空寂和美。那片绿色的小树丛不久将变得更绿,几周后它们散发的气味会更浓。鹌鹑正在叫唤,有几只——不自觉的心智便处在冥想的状态,其中绽放着爱。毕竟,只有在冥想的土壤上才能开出这样的花朵。那份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很奇怪,整个晚上它都追着你不放,你醒来,太阳尚未升起时,它仍然在你心中,使你充满着没有理由的喜悦。它没有任何理由,却又那么令人沉醉。不需要你的邀约或请求,它整天都陪伴着你。
大雨昼夜下个不停,峡谷里的泥水流向大海,把海水染成了巧克力色。你走在沙滩上,海浪很大,激起了许多浪花。你逆风而行,突然觉得自己和天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这份开阔的感觉如同天堂。冥想的精髓就是彻底的开放和敏感——对山丘、大海和人类。
内心对任何事都没有抗拒和障碍,就是彻底解脱了冲动和需求,以及它们带来的冲突和虚伪,也就是张开手臂迎向生活。那个傍晚,你走在潮湿的沙土上,四周都是海鸥,你感到非凡的自由和充满着美的爱。它既不在你心中,也不在外面,它是无所不在的。你不知道摆脱那扰人的欲乐和痛苦有多么重要,如此心智才能保持独立自主。只有完全独立自主的心智,才能真正开放。就像你突然升起这份感觉,一阵强风横扫过大地和你。你站在那边,心中空无所有,因此是彻底开放的。那美不在思想中或在感觉中,它似乎是无所不在的。它在你上面、在你心中、在水上、也在山丘中。这便是冥想。
那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可爱清晨。太阳刚出来,你从尤加利树与松树中看到了它。它从水面升起,射出金色的光芒。这样的光在山水之间才有。那是一个分外晴朗的早晨,充满着令人屏息的奇特光辉,你不能只用眼睛,还得用心眼去看。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天空非常接近地面,你整个人迷失在这美中。你永远不该在公共场所冥想,也不该和其他人或团体一起冥想;你只能在寂静的夜里或安静的清晨独自冥想。当你独自冥想时,你必须是真正孤独的,也就是完全独立自主,不追随任何的信仰系统、修行方法、咒语,不依从某个念头、不依照自己的欲望来铸造某个思想。
只有当心智解脱了思想,这份孤独才会出现。如果受到欲望的影响,或者仍然在追求未来或过去,孤独就不会出现。孤独只有在当下才出现,在那属于自己的寂静中,所有的沟通都停止了,其中不再有观察者和他的焦虑、愚蠢的欲望与烦恼。只有在安静的孤寂中,冥想才会变成那无法形容的东西。然后冥想就是永恒的活动。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冥想过,独处过,远离一切的人、事、物,远离所有的念头和追求。如果你曾经彻底独处而不是孤立,不是退缩到一些梦想和影像中,那么你的心中就不再有任何认得出来的东西,不再有任何的思想和感觉。你远离了一切,在这充分的孤独中,空寂就变成了唯一的花朵,唯一的光明。那份超越时间的质量,是无法被思想度量的,只有在这样的冥想中,爱才会出现。但是你不需要表现它,它自己会展现。不要利用它,不要想把它变成行动,它自己会行动。当它行动时,里面没有任何矛盾、懊悔、不幸和苦恼。
试着自己一个人冥想,让自己迷失于其中,不要回想你曾经到过的地方。如果你回想,出现的东西就是死的。如果你抓住那回忆,你永远不可能孤独。因此要在那无尽的孤寂、爱、纯真与崭新的境界中冥想,然后不会消失的至乐就会出现。
天空非常的蓝,那蓝色总是出现在雨后,而这样的雨总是出现在几个月的干旱之后。雨后的天空被洗得一乾二净,山丘充满着喜悦,而大地却是寂静的,每一张叶片上都有阳光。大地和你好像非常接近,因此要在你心深处那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冥想。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三)
那天清晨的大海看起来像湖又像大河,上面没有一丝的波纹。它平静得让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晨星的倒影。朝阳尚未升起,因此你可以从水面看到星星、远处镇里的灯火,以及悬崖。接着太阳从水面升起了,悬挂在无云的晴空,照射出一条黄金大道。看到加州的阳光照耀在大地、每一张叶片和每一根草上,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当你正在观赏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空寂降临到你身上,你的脑子变得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反应和活动。这股巨大的空寂,令你觉得有点怪异。“觉得”不是正确的字眼,因为那空寂并不是由脑子觉知的,它是超越头脑的。脑子会欺骗、会明确地陈述或替未来做规划,但这空寂是超越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欲望的。你是那么安静,以至于你的身体完全变成了大地和一切静止的东西的一部分。
微风从山丘吹来,扰动了叶片,但这非凡的空寂却完全不受干扰。那栋房子在山丘和大海之间,可以俯瞰海景。当你在看海的时候,你是那么安静,你真的变成了万物的一部分。你就是万物,你是那光,也是那充满着美的爱。“你是万物的一部分”这句话其实是不正确的,“你”这个字并不妥当,因为你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空寂、美以及非凡的爱。“你”和“我”这两个字制造了界分;在这奇特的空寂中,界分是不存在的。当你望向窗外时,时空似乎停止了,那个会制造界分的空间也不存在了。那片叶子、那棵尤加利树以及那闪着蓝光的海水和你是别无二致的。冥想其实非常简单,是我们把它复杂化了。我们在它周围编织了一个概念的网,我们说它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但是它和这些事都无关,因为它是那么简单。它逃开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心太复杂,太陈腐,太以时间做基础。这样的心操控着情感,于是问题就开始了。如果你在沙滩上散步,或看向窗外,或见到那些不可思议的山丘被去年夏天的阳光照得焦黄,冥想便自然发生了,它是那么的自在。我们为什么这么饱受折磨,我们的眼里尽是泪水,我们的嘴里发出虚假的笑声?如果你能独自走到那些山丘上、树林里,或沿着那条长长的白沙滩散步,在那份孤寂中,你就知道冥想是什么了。孤寂中的至乐将会出现,如果你不再害怕孤独,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不再执着于任何事情。如同今天早晨的晨曦,至乐悄悄地来到,替这空寂造了一条黄金大道。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开端、现在与永远。
你可以在市场里买到快乐和欲乐,然而至乐却不是你能买得到的,不论是替自己或替别人。快乐和欲乐是受时间控制的,只有在彻底的自由中,至乐才存在。欲乐就像快乐一样,你能以许多方式找到,但是它们来了又走了。至乐中那份奇特的喜悦是没有动机的,你不可能追寻到它。它一旦出现,如果你心智的质量够高,就会持续下去——它是超越时间的,没有理由的。冥想不是追求欲乐或追寻快乐,相反的,冥想是心中没有任何概念或方程式,因此是彻底自由的。只有这样的心智才会出现不请自来的至乐。只要它出现了,不论你住在多么嘈杂、暴力与追求欲乐的环境,它们都无法染指你的心智。只要它出现,冲突就止息了。但冲突的止息并不一定是彻底的自由,冥想却是在自由中的心智活动。在这爆发的至乐中,你的双眼是纯真的,而那爱便是至福。
冥想不是控制身体和思想,也不是观察出息和入息。你的身体必须安静、健康和放松,知觉的敏感度必须加以磨砺和维持,心智里的妄念、波动和思索必须停止。你不是一开始就得拥有这样的有机体,而是必须看到心智里的意见、偏见和自我意识。当心智健康,充满着活力时,感觉就会加强,而且会变得极为敏锐,然后身体就会有自己的智慧。那份智慧因为没有被习惯染指,它自然知道怎么运作。
因此我们得先从心智,而不是从身体下手。心智就是思想和各种不同的念头。只是专注会使思想狭窄、有限和脆弱,但如果觉察到了思想的活动,专注会自然出现。只知道拣择、执着和排斥的思想者,是不可能有这份觉察的。这份觉察是没有拣择的,它既是对外,也是对内的。它在这两者之间流动,因此内在和外在的界分就停止了。
思想会摧毁情感,而情感就是爱。思想只能提供欲乐。在追求欲乐的时候,爱就被挤到一边了。吃与喝的欲乐一直不断被思想延续,但如果只是控制和压抑欲乐,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它只会制造各种不同形式的冲突和冲动。
思想就是物质,它无法找到那超越时间的东西。因为思想就是记忆,存在记忆里的经验,就像去年秋天的枯叶一样毫无生机。
觉察到这一切,自然就会全神贯注。它绝不是疏忽的产物,因为是疏忽操纵了追求欲乐的习惯,于是减低了感觉的强烈度。你不可能把疏忽变成全神贯注,觉察疏忽才是全神贯注。
看到这整个复杂的活动就是冥想,它能替混乱带来秩序。这份秩序就像数学秩序一样纯粹。从中会产生立即的行动。秩序不是一种安排、设计或分配;这些晚一点才会出现。秩序来自一个不被念头填满的心,当思想安静下来的时候,空性就会出现,那便是秩序。
内心的开花结果(一)
与布洛克伍德学校师生对谈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让我们大家一起来谈一谈。在这个生活团体里,我们每一个人有没有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在追寻某个狭窄的窠臼,以致生命快结束时我们才发现,我们从没有真正开花结果的机会。
我认为作为布洛克伍德学校的学生,我们不应该只关心自己长高了或长壮了,而是应该看一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真正的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大部分的人几乎从未开过花,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使我们变得愚笨和僵死。我们的内心从未得到深刻的滋养,也许因为我们周遭的世界要求我们变成一名专家——医生、科学家、考古学家、哲学家等等。这也许就是我们无法在心理上真正成长的原因。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个生活团体里的师生应该探讨的问题——看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我们的社会、父母、宗教和我们的知识?这些环境里的影响是不是真的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你们好像并不了解?
如果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的心智、我的脑子和我所有的心理结构都已经受限了,不是吗?我每个礼拜天上教堂望弥撒,教堂里熏着香,气氛非常的美,你可以见到许多人,还能听到神父的祈祷。这一切都会局限你的心智,因此它永远无法开花结果,这点你了解吗?我按照一个特定的窠臼、特定的道理、特定的系统行事,然而那特定的道路、系统和特定的活动本身就是局限,因此永远无法开花结果,我们这里是不是正在发生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生活中所发生的许多意外和事件?来自家长的压力和要求,是不是阻碍我们自在而又快乐地成长?如果是,那么生活在布洛克伍德学校能不能帮我们突破我们的局限?如果不能,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从未活在这份深刻而又流畅的感觉中,如果我们长大之后和他们一样,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我并不是在演讲,这是一个对谈,你们了解吗?
学生:你知道吗?外面有太多的压力了。
克:太多的压力。没错,外面是有太多的压力。让我们慢慢探讨。如果一点压力也没有,你会做任何事吗?你现在有可能把注意力放在这项讨论上吗?我正在给你压力,你了解吗?我并不是在逼你入死角,我只是在指给你看,但是因为你不敢看,所以就成了一股压力。你想在生活里找乐趣,你想做某件事因而忽略了其他事,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压力,你还能活跃吗?你有没有可能变得愈来愈懒、漠视和衰萎。你将来也许会有丈夫、妻子、孩子、房子和一份工作,但是你的内心却永远无法开花结果。
因此我们有没有在接受正确的压力?我指的不是强制的压力,也不是强要你模仿、成功、进阶或变成某某人物,而是要帮助你在内心里得到成长的压力。如果内心不能开花结果,你就会活在日常琐事中,到了50、60或80岁的时候就死了。这便是一般人所过的生活。当你观察到这些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的看法是什么?
学生:你可能会问这样的生活方式有没有意义?
克:喂!老朋友,你知道吗?当他们年长时,鲜有几人是真正快乐的,因为压力太大,竞争太激烈,一千人之中只有一人能找到工作,而且人口过剩。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愈来愈危险。如果你观察到这一切,你的反应是什么?
学生:我能看到我的父母愈来愈老,我也发现他们愈来愈没有安全感。他们东奔西跑,而他们的人生并没有任何意义。
克:你的意思是,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身体的保障和安全感,但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保障能不能令你开花结果?“开花结果”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成长”——像地上的花朵没有任何阻碍地成长。那么你有没有在追寻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安全保障,你有没有在心理上倚赖某个人、某种信仰,或认同某个国家、某个团体?你是不是在学习某样特殊的技术,以便将来得到外在的保障?你是不是在追寻某种知识,以便得到内在和外在的安全?
要想弄明白你就必须提出这所有的问题,不是吗?心理上的安全感到底存不存在?你了解我的问题吗?我有非常多的理由倚赖我的丈夫、妻子——为了舒适、性和鼓励;当我感到孤独和沮丧时,有一个人会对我说:“一切都没问题,你做得非常好。”他把我背在背上,使我觉得很舒服,因此我愈来愈倚赖他或她。这样的关系有保障吗?请和我一起讨论。
学生:这样的关系是非常脆弱的。
克:这样的关系确实很脆弱,那么关系里头真的有永久的保障吗?你可能会谈恋爱——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年你可能执着于某个人,在各方面你们都可能彼此倚赖。在那个关系里,你一直企图重复那份感觉,不是吗?在你没有完全捆绑自己以前,何谓“坠入爱河”,你是不是应该探讨一下?人际关系之中真的有保障吗?这并不意味你就必须绝望和孤独。
内心的开花结果(二)
就是因为你独处时感到孤独与不舒服,就是因为你内心有所不足,你恐惧自己无法独处,才会逐渐执着于别人,因为你吓坏了。结果会如何?你同样会失去那个执着的对象,那个人可能会离开你或爱上别人,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质疑关系之中到底有没有保障?如果你发现关系之中并没有保障,那么你还得问爱情之中有没有保障,你了解吗?很显然你不了解,好,让我们继续谈下去。
我执着你,喜欢你,我“爱上”了你,我想有性爱,我想结婚生子,还有其他的事情。然而这份执着能永远持续吗?还是它其实非常脆弱,非常不确定与不可靠?我想让它变得可靠,但其实是不可靠的,不是吗?我们还是会说关系之中有爱情,然而爱情之中有保障吗?我们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们有没有在共同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开花结果、成长、因翻越这些山头而雀跃不已?还是生活永远是沮丧的、孤独的、不幸的、暴力的、愚蠢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头一个我们想要弄清楚的事。布洛克伍德学校有没有在帮助我们开花结果?
不可避免地,你在布洛克伍德学校会和许多人产生关系;你们每天都会见面,你也许会爱上某一个人,是不是?于是你就开始执着于那个人,你一旦产生执着,就会希望那份执着能延续,不是吗?永远延续下去。现在你想弄清楚,有没有任何事是永恒的,那个关系是不是永远的?
如果你说它不是永恒的,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永恒的?你也许会结婚,但是那个关系中有没有冲突、争执、孤立或倚赖?你说没有,但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说。在你谈恋爱和结婚的第一年你会不会这么说?5年、12年以后,你会不会说:
“我的天啊!这里面根本没有保障嘛!”
同时你必须去发现在这样不安全、不确定的关系中——其中充满着恐惧、乏味、惯性、重复,20年、30年、50年都看着同样一张脸——你有可能开花结果吗?你有可能成长吗?你有可能变成最美、最完整的生命吗?同时你也必须去弄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处在所谓的爱中——一个已经被滥用的名词——你能不能开花结果?
学生:首先这个关系必须是超越两个形象的。
克:你指的是不是男女双方所抱持的只是彼此的形象罢了,而我们希望这些形象、画面或结论能永远持续?
学生:关系之中有那么多肤浅的东西,因此没有时间检查什么才是真的。
克:我们首先谈到的是,你认不认为开花结果是重要的——它的重要性、它的真相、它的必要性和它的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帮助你开花结果?我们常说我们很爱对方,那份爱能不能滋养人类的心智、人类的情感?
接下来我们又提出一个问题:在布洛克伍德的生活有没有帮助你成长,使你健康?不只在技术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帮你去除所有的障碍,使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没有任何的神经质或不平衡。
现在我们就必须问什么是爱了。你认为它是什么?你爱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爱你,至少他们这么说,而你也这么说。我们的基础是不是很危险?先不要回答我。如果他们爱你,他们会从一出生的那一刻就不让你受限,帮助你开花结果,因为你是一个人。如果你不能开花结果,你就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且会毁灭其他的人。如果你的父母爱你,他们会让你受正确的教育,不只是培养就业的技术,而且不让你有任何内在的冲突,将来不会在战场上被人杀害。如果我真的爱我的儿子或女儿,我绝不愿意我的儿子受完教育刚满20岁就被乱枪打死,然后被葬在肮脏的土地上,还替他树立一个大理石的纪念碑或十字架;我不想让他变成一流的生意人,只会赚很多的钱;也不愿意他变成一位杰出的专家,替这个世界零零星星地帮一些忙——建造更好的桥、变成更好的医生、制造更好的药物。
这些又为了什么目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爱?你认为它是什么?你是不是必须去弄清楚?你们难道不认为弄明白它是非常重要的吗?观察一下四周的人,包括你的父母、祖父母、朋友等等,他们全都在用“爱”这个字,然而他们争吵、竞争,甚至想毁灭对方,这难道是爱吗?爱对你而言是什么?
学生:它很难加以讨论,因为你听到周围的人都这么用它。
克:你的感觉是什么?对你而言,爱是什么?我想你一定时常用到“爱”这个字眼。你也知道“恨”这个字的意思,你一定了解那份感觉。敌对、愤怒、嫉妒,这些都是恨的一部分,即使竞争也是恨的一部分。因此你很了解那份恨某个人的感受,你可以很清楚地把它说出来。然而爱是不是恨的相反?
学生:那感觉好像是相反的。
克:我知道,因此你有没有可能同时在心中出现爱与恨。
学生:我们从来不同时用这两个字。
克: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你有没有爱与恨同时出现的经验,还是某个感觉被挤在某个角落,另一个感觉被挤在另一个角落,然后说:我恨某个人,而我爱另一个人。但是如果你心中有爱,还会恨某个人吗?你还可能杀死某个人,丢炸弹或做其他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吗?
让我们回到头一个问题:我们这里的师生觉不觉得成长、成熟和开花结果是最重要的事,不只在身体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如果你不觉得,那么在这里受教育又有什么意义?考试及格,得到一纸文凭,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成家立业——这些能不能帮助你或帮助他人开花结果?
内心的开花结果(四)
学生:你所谓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克:请仔细一点。如果爱不是思想,如果它不是以思想为基础的,那么关系又是什么?如果思想不是爱,那么你那奠基在思想中的关系要怎么办?
我告诉自己我已经看到这个事实——不是概念,而是事实——那就是思想绝不是爱。但是我已经结婚生子,我有妻小和母亲,我们彼此之间的互动关系,都是一些意象的活动——我替我的妻小及母亲制造的意象。然后我又把这些活动称为“爱”。现在我终于看到这些关系都是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另外我也很清楚地看到爱绝非思想的产物,爱不可能是思想的活动。那么接下来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将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会不会太难回答?
学生:你的看法如何?
克:“我的看法如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何”是不存在的——因为爱不是一个机械化的东西。老朋友,你难道不能看到这一点吗?简化一点,你想说的是什么?
学生:如同你所说的,爱和思想一点关系也没有。
克:爱和思想无关——到这里就该完全停止了。因为我很清楚地看到,思想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活动。这是事实,而不是概念。但是我已经结婚,我也有了妻子。我一旦发现我的关系一直都是以意象和思想作为基础的,这时会发生什么事?你们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
学生:你是不是想说,那个被我们称为“爱”的,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关系,和你所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克:我又要重复同样的话了。好!首先假设我“坠入了爱河”;然后我结了婚;我已经结婚好多年,也有了小孩,我对我的妻子一直抱持着某个意象。她对我唠叨,她掌控我,她欺负我;或者我掌控她,我欺负她。我们一直维持着性关系。我建立了一个她的影像,而她也建立了一个我的影像。这是一项事实。换句话说,影像的建立就是思想的活动。除非你能看到这一点,不要脱离这个主题!现在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告诉我思想是四分五裂的。你很仔细地告诉我原因——因为它受制于时间、记忆和知识,所以是十分有限的。如果我认清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我看到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也是受限的——那么我该怎么办?你们之中有没有人看到了这一点?
我一旦发现我和妻子或男女朋友之间的关系,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时间的活动,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爱又是什么?爱难道是四分五裂的影像、意象和回忆吗?
学生:起初坠入爱河的时候,你确实看到了很美的东西。然后你就想把它结晶化。
克:你真的看到了很美的东西吗?不要那么快说是。你真的看到很美的东西吗?如果你看到一棵树、一个女人或男人、一朵云、一片汪洋的大海,你能不能看到它非凡的美,然后维持在那个状态中?你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观念上认为它美?
学生:在那一刹那,我是真的看到了。
克: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心中没有任何的文字。
克:这又意味着什么?心中没有念头,对不对?因此只有当心中没有思想活动的时候,美才会出现。你同意这一点吗?(学生点头)啊!你同意了。为什么?你们有没有在注意听?当你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时,你看到了某样充满着美的东西,这份感觉多么不可思议啊!但是你能不能维持在那个状态,而不转移目标,维持在看云的那一刹那?因为没有思想的运作,所以喋喋不休的念头就消失了。你一旦看到某样美得不得了的东西,思想便完全消失了。
请仔细地听,仔细地观察。那片巨大而透明的云朵把你整个吞没了,是不是?换句话说,你不见了。你能看到这一点吗?再往下推演:一个小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中,如果你把玩具拿开,他又会开始捣蛋。这就是当时所发生的事——先是云朵把你吞没了,后来云朵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自我中,对不对?
如果你的注意力不放在山、云、树、鸟鸣或大地的美之上,你的心能不能完全空掉?你了解吗?把玩具拿走,小孩又开始顽皮起来,他会大叫大嚷,这时你给他另一个玩具,那个玩具马上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问的是,如果没有玩具,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你的时候,你的自我有没有可能消失?请回答我的问题;弄清楚它。
因此你一不存在,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
所以,爱绝不是思想,是不是?你是否已经看到它们的关联?这一点我不想讨论,如果你看到了当中的关联,请把它放下。
我爱你,你吸引了我,我要你,你看起来很漂亮,你的头发很美,我的腺体需要性之类的各种东西。我爱上了你,这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吸引力,于是我执着于你。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从前的我就会开始说话:没错,两年前的她确实很美,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当时我爱的是她的脸,可是现在你看看结果是什么?
请看到这当中的真相: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因此爱就是“自我”完全消失了,对不对?懂了吗?如果你真的懂了,你就尝到了生命之泉。
学生:其中有没有全神贯注的感觉,还是要用别的字来形容那种状态?
克:感觉是什么?如果思想没有了,你还会有感觉吗?仔细地检查一下。美是不是一种感觉?我们说过美之中是没有思想的。如果没有思想,还会有感觉吗?不要注意那些枝枝节节的部分,要抓住核心和要点。细节以后会谈到。最重要的是看到真相,也就是: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当爱出现的时候,那个喋喋不休、充满着烦恼、焦虑和恐惧的“我”就不见了。“我”一不见,爱就出现了,对不对?
内心的开花结果(五)
学生:你看到一朵云,后来它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了“自我”。
克:没错。每当你看到一朵云、某个美丽的东西或一只鸟飞过晴空,你喋喋不休的念头就停止了,是不是?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东西更有趣一些。你在看电影的时候,绝不会思考自己的问题、担忧和恐惧。你只是全神贯注于剧情中,不是吗?电影一结束,你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不是吗?
学生:我的认识只能到某种程度。不过现在开始有点清楚了。
克:再往下推演:概念是你的玩具,理想是你的玩具,宗教是你的玩具,它们都能吸引你的注意。然而这些事情一旦遭到质疑或干扰,你就又回到自己,而且充满着恐惧。
学生:世界上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在玩具的范围之外?
克:我已经展示给你们看了。
学生:是的,但是……
克:不要只是但是!刚才那个话题我还要再多谈一谈。我们刚才说——请仔细地听——思想创造了这个世界。战争、生意人、政客、艺术家、骗子——这些都是社会制造出来的。社会就是我们和别人的关系,它是以思想做基础的。因此思想要为这乱七八糟的现象负责。是不是如此?还是只限于概念?如果你说这只是一个概念,那么你就不是在看真相了。对不对?现在让我们继续推演下去。我们说过思想是分裂的,它无论做什么都是四分五裂的。你能不能看到这项事实,就如同你看到我一样真实?“我”不是个概念:我坐在这里。你也许想把它变成一个概念,但事实上我确实坐在这里。
学生: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思想活动,然而它的背后有没有东西在利用它?
克:你除了机械化的思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但是你也不能说:“没错,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活动,那么让我们看看别的东西。”思想必须停止。你一旦看到美,譬如一大片积雪的山峰,它们的广大就把你吞没了。但是一离开那些山,你又回到了自己家中的争执和妄念。
因此,我要说的就是,请你们坐下来冥想,亲自去发现:顽皮的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爱也是相同的。
学生: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下错,但是……
克: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得回到我的伯伯、婶婶、我的母亲、我的祖母那儿去;而且我还得赚钱。这就是我们的问题。那么你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看到思想是最顽皮的东西、它在关系里会致命、它会摧毁爱,那么你该怎么办?你必须赚钱谋生,在这件事上你必须运用思想。你必须去看牙医,这时你的思想就运作了。当你去买西装或洋装时,你会作比较,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思想。但同时你也了解思想在关系中会致命。这样就行了。
让我们重修旧好吧!
和自己对谈(一)
我发现当嫉妒出现时,爱就无法存在了;当执着出现时,爱同样也无法存在。然而,我有可能解脱嫉妒和执着吗?我发现我根本没有爱,这是一个事实。我不准备自欺;我不想假装我爱我的太太。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我知道我嫉妒,我知道我非常执着于她,我也知道执着之中充满着恐惧、嫉妒和焦虑,那是一种倚赖的感觉。我并不喜欢倚赖任何人,但是我很寂寞,所以我倚赖某人。我在办公室或工厂里受尽虐待,因此回家后我希望得到安慰和陪伴,以便逃避我自己。现在我问自己:我要如何才能解脱这份执着?
首先,我可能会想逃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妻子会怎么反应。如果我不再执着于她,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改变。我可能不再执着于她或其他女人,而她可能还执着于我。但是我愿意探索一下。完全不执着的结果无论会怎么样,我一概不准备逃避。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非常确切地知道,执着于我太太意味着嫉妒、占有、恐惧、焦虑,我想解脱这一切。因此我开始探索;我寻找某种方法,但是我又被困在这个系统中。某个宗师对我说:“我会帮助你解脱,试试这个方法,练习一下那个法门。”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我看到解脱的重要,而且他承诺我,如果照着他的话去做,一定会得到回报。但是我也看到我想得到回报。我认清了自己的愚蠢,因为想解脱而执着于回报。
我不想执着,但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执着某个人、某本书或某个方法可以使我解脱执着。因此回报变成了执着。于是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小心一点,不要落入那个陷阱。”不论女人、方法或概念,都是一个执着。我现在变得十分警觉,因为我已经领悟了某件事:不要以执着来换取执着。
我问自己:“我要做什么才能解脱执着?”我想解脱执着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难道不是想达到一个没有执着、没有恐惧等等的境界吗?于是我突然发现那个动机会带来特定的方向,而特定的方向会使我无法解脱。为什么要有动机?动机到底是什么?动机就是为了达成某件事而产生的希望和欲望。不只我的妻子、我的概念或方法,连我的动机都是我的执着!因此我一直在执着的领域中运作——妻子、方法以及未来要达成某件事的动机。我执着于这一切。我看到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我不知道解脱执着意味着解脱这一切。我认清了这一点就像我看到地图上的大路、小路和村落一般清楚。然后我对自己说:“我有没有可能不再执着于我的妻子、我可能得到的回报以及我的动机?”我为什么执着于这一切?是不是我内心有所不足?我是不是太寂寞了,因此想抓住一个女人、抓住某个概念和动机,来逃避那份孤立的感觉。我看到我确实想透过执着来逃避那份巨大的孤立感。
现在我很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孤独寂寞,因为这就是我执着的原因。那份孤独感逼着我透过执着来逃避,只要我仍然孤独,恶性循环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孤独的含义是什么?它是怎么产生的?这是不是一种本能和遗传,还是我日常的活动所造成的?如果它是本能或遗传,它就是我宿命的一部分,那么就不能怪我了。但是我不接受这样的看法,我质疑,并且维持这份质疑。我并不想找到一个智识上的答案,我只是看而已。我不想告诉自己孤独是什么,或该怎么办;我只是看着它,等它告诉我答案。我警醒地看着孤独揭露它自己。如果我逃避,如果我恐慌,如果我抗拒,它就无法揭露自己了。因此我只是看着它。我看它为的是不让思想介入。看远比思想的介入重要。我所有的能量都贯注在观察孤独,因此思想根本无法介入。心智受到了挑战,它必须有所回答。挑战就是危机。处在危机中你的能量会变得非常强,因为没有思想的干预,所以那股能量就不会消耗。
一开始的时候我和自己对谈,我问自己这个被称为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谈它,在写它——所有浪漫的诗词、电影、性爱小说等等。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这个东西?我看到如果嫉妒、瞠恨和恐惧一出现,爱就不存在了。因此我不再关心爱,我开始留意“真相”,也就是我的恐惧、我的执着。我为什么执着?我看到其中一个理由是——我不说它是所有的理由——我非常的孤独、孤立。我年纪愈长,愈变得孤立。于是我开始观察它。发现真相是一项挑战,因为是挑战,所以全部的能量都拿出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出现一个大灾难或意外事件,那就是一项挑战,我必须有能量应付它。我不必问:“我如何能得到这股能量?”房子着火了,我自然有行动的能量,不得了的大能。我不会坐以待毙地说:“唉!我非得有这股能量不可。”如果你是这个样子,整栋房子都会被烧光。
和自己对谈(二)
因此我有了巨大的能量,它足以回答“孤独为什么会存在”这个问题。我已经拒绝了概念、推测,也否定了孤独是一种本能或遗传。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孤独只是一个“真相”罢了。为什么人类或深或浅都会经验到孤独?它为什么会存在?是不是心智的造作引发了它?我已经否定了本能或遗传的理论,因此我问自己:是不是心智或脑子本身引发了这份孤独或孤立的感觉?是不是思想制造的?是不是我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在办公室里我也在孤立自己,因为我想变成最高主管,因此思想永远在孤立自己。我看到思想永远都想让自己变成最上等的;心智一直在朝着孤立运作。
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思想要如此造作。这是不是思想的本质?思想的本质是不是要制造这份孤立感?教育的本身就会引发孤立,它使我得到某个职业或专业技术,于是孤立就形成了。思想总是四分五裂的,受到时间限制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思想在自己的局限中得到了一点安全感,它告诉自己:“我已经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已经是一名教授了;我现在非常安全了。”因此我真正开心的是:思想为什么要这样运作?这是不是它的本质?不论思想怎么运作,它都是受限的。
现在问题又来了!思想能不能发现不论它怎么造作,结果都是四分五裂与受限的,而且会造成孤立?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的局限?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这是整件事的核心。如果思想发现自己是有限的,它就不会再抗拒或矛盾,它会说:“我就是局限。”但如果由我来告诉它这句话,我就会和那局限分裂。然后我会企图超越那局限;如此一来,暴力和冲突就会产生,于是爱就不见了。
因此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是有限的?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于是我遭受了挑战。因为我遭受了挑战,所以我生起了巨大的能量。让我来换一种说法,意识能不能发现它的内容就是它自己?还是我因为曾经听别人说:“意识就是它的内容;它的内容构成了意识。”所以我就告诉自己:“没错,这就是真相。”你能不能看到这两者的不同?后者是思想制造的,由“我”强迫形成的。如果我强加在思想上某样东西,冲突就会产生。就像一个独裁政府强迫某个人一样;然而这里的独裁政府是我一手创立的。
因此我问自己:思想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局限?还是它仍然假装自己是非凡、神圣而又高尚的?因为思想是以记忆作为基础的,所以它不可能非凡、神圣而又高尚。我发现这一点我必须很清楚:思想说自己是受限的,这个发现不能来自外在。因为不是由外面强加的发现,所以不会有冲突;它只是很单纯地发现了自己的局限;它发现不论自己怎么造作——对“上帝”的崇拜等等——都是有限、虚有其表与琐碎的——即使它在欧洲各地建造了极棒的教堂供人们礼拜。
因此在我和自己的对谈中,我发现孤独是思想制造的。思想现在已经了解自己是有限的,因此根本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它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那么孤独到底存不存在?既然是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独、空虚的感觉(因为它是四分五裂而有限的),那么它一旦发现真相,孤独感就不见了,因此也就解脱了执着。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观察了执着的所有内涵,包括贪婪、恐惧、孤独等等。透过追踪与观察,但不是分析,而是一直不停地看下去,我终于发现思想的所有造作。思想因为是四分五裂的,所以制造了执着。它一旦发现这一点,执着就停止了。根本无需费力,只要一费力,冲突又会出现。
爱之中是没有执着的;如果有执着就不是爱了。放下执着和非爱,障碍就去除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日常生活中的爱是什么了:不再记起我太太、我女朋友或邻居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再执着于任何我替她制造的意象——她如何欺负我,她如何安慰我,我如何在性中得到欲乐等等由思想的活动制造的意象。
还有其他的要素需要注意:难道我必须一步一步地检查吗?我必须检查执着之中有恐惧、欲乐和渴求安慰吗?我发现我不需要一一发现所有的要素。我一眼就看透了。
因此放下所有的非爱,爱就出现了。我不需要去问爱是什么。我不需要在后面追赶它。如果我在后面追赶它,它就不再是爱,而是回报了。因此我已经放下、我已经止息了非爱,在那小心谨慎的探索中,没有任何的扭曲,没有任何的幻觉——于是爱就出现了。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若想为当今文化及社会结构带来根本的改变,我们就必须换上崭新的意识和截然不同的道德观。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然而无论是左派、右派或革命分子,都似乎无视于它的存在。任何的教条,任何的方程式,任何的意识形态,均是老旧意识的一部分,它们是由四分五裂的念头虚构出来的——左派、右派或中间派皆然。这样的活动无可避免将导致左派、右派和集权主义之间的流血冲突。这就是我们周遭的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虽然有人已经认清我们必须在社会、经济和道德上做些改变了,不过连这种反应也是从老旧意识之中生起的,而思想便是其中最主要的造作者。人类陷入的混乱、困惑及悲惨境遇,都在陈旧的意识范畴之内,如果不进行深刻的自我转化,那么人类所有的活动——政治、经济或宗教——只可能为彼此及地球带来毁灭。对神智清明的人而言,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人都必须点亮自性之光,这份光明就是律法,此外别无律法了。其他所有的法则都是支离破碎和自相矛盾的。点亮自性之光意味着不去追随他人的见解,不论它有多么恰当、合乎逻辑、富有历史性或是具有说服力。如果你正站在某个权威、教条或结论的阴影之中,你就无法点亮自性之光了。德性并不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不是环境压力所能促成的,它既不属于昨日,也不属于传统。德性本是爱之子,而爱不是一种欲望或享乐。性行为或感官享受并不是爱。
“解脱”指的就是点亮自性之光,这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抽象事物。真正的解脱乃是从依赖、执着、渴求经验之中解放出来。从思想的结构中解放出来,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在这份光明之中,所有的行动都可以毫不矛盾地自然产生。只有当内在的光明与行动产生分裂时,矛盾才会出现。理想或准则是我们设想出来的一些无聊的思维活动,它是无法与自性之光同时并存的;它们会彼此否定。当观察者出现时,这份光明,这份爱,便荡然无存了。观察者的结构本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永远不会是清新自由的。没有任何体制、修炼方法或“如何”可以带来解脱。只有观察才是真正的解脱行动。你必须去观察,但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这份光明,这则律法,它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别人。真正存在的只有光明本身,而它就是爱。
心的寂静(二)
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知识、概念及理论都放在一边,为自己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事物——不是言教,因为言教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绘绝非被描绘的事物——世间是否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东西,它不是想象出来的幻象或神话,而是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实相,不变的真理?
若想发现它,巧遇它,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必须舍弃,因为权威暗示着臣服、顺从以及接受某个固定的模式。所以,心必须有能力自主,为自己带来光明。追随别人,属于某个团体,依循某个权威或传承所设定的修持方法,这些做法完全无关乎为自己去探查,看看在日常生活里有没有一个无法被思想所揣度的不朽之物。如果它无法在日常生活里发生作用,那么修持就是一种逃避,而且是毫无裨益之事。上述这一切都意味着你必须独立自主。但孤立与独立是不同的,孤独与独醒无惑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所关怀的乃是整体人生,不是支离破碎的某个局部,而是你整体的言行、思想及感觉。倘若我们关心的是整体人生,我们就不可能透过四分五裂的思想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思想也许会授权给自己,将自己所有的碎片组合起来,但这些碎片仍然是思想本身的产物。我们早已被制约成以渐进的方式来成长。人们深信内心的进化是实存的,但真的有一个所谓的“我”这个东西在进化吗?或者它只不过是思想的投射罢了?
若想弄清楚是否有一个非幻象、神话或思想所能投射的东西,我们就必须探索思想能否被操控,念头能不能静止不动,能不能压制下来让心完全寂静?但是“操控”意味着有一个操控者与被操控的物件,不是吗?那个操控者到底是谁?它难道不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一个掌控者,而其实只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如果你认清了这项事实,那么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经验者就是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正是思想的本身。它们并不是分裂开来的不同个体。如果你领悟了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去控制什么了。
掌控者是不存在的,只因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当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分裂时,冲突就会产生,而能量也消耗了。但掌控者如果就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能量就不会耗损。然后所有经由压抑、抗拒——因掌控者与被控对象的界分——而导致的能量耗损,就会重新蓄积起来。当界分感不存在时,你自然拥有足够的能量,去超越那些你认为必须掌控的东西。在冥想时你必须认清,控制念头或驾驭念头都是不对的,因为驾驭念头的人,也不过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假设你认清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经由比较、掌控和压抑而消耗能量,那时你就能超越眼前的现象了。
我们现在真正想探讨的是: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因为一颗安静的心是具有无比能量的。它是所有能量的总集。这颗心——它永远都在喋喋不休,永远都在转动不已;换句话说,思想永远在回顾、记忆、累积知识、不断地改变——它能不能完全安静下来?你有没有试着去看看念头能不能安静下来?如何才能发现让念头安静下来的方式?你知道,思想就是时间,而时间便是活动;时间本是一种度量的活动。在日常生活中你衡量、比较,包括生理和心理两种层面,而这些都是度量的活动。较量也意味着度量。在生活中不与人较量,你能不能做到?不只在冥想时不比较,而是在生活中完全不跟人较量,你能做到吗?如果我们正在选布料、选衣服、选汽车,或是正在评断不同的知识体系,这时当然要作比较,但除此之外,我们在心理上也总是和别人比来比去。这种较量的心思一旦安静下来,而且是必须安静下来,那时我们有没有可能完全独立自觉?“不较量的心”便暗示着这样的心境——但这并不意味你是在混日子。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你能不能不跟人较量?试着去做做看,才能发现个中的旨趣?你会觉得如释重负;除去不必要的负担之后,就会拥有能量了。
你有没有全心全意地注意过某样东西?你现在对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有没有真的在注意听?还是,你正抱着比较之心在听,看看他说的话和你以前所吸收的知识是否相应?你是不是在根据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倾向和偏好,在诠释这名讲者的话语?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叫全心全意地听了,不是吗?如果你真的以你的全身、全副神经系统、你的眼、耳、心以及整个生命在倾听的话,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份注意力了。全心全意地倾听便是彻底的宁静。
心的寂静(二)
请听听这些话语的内涵吧!因为很不幸的,没有人会告诉你们这些事。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听,那听的本身便是一件最神奇的事。在全心全意的倾听之中是没有边界感的,因此也就没有特定的方向了。这时存在的只有全观,当全观出现时,你我之分就不见了,二元对立也消失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因此而消融。如果心只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这种状态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们所受的教育总是在制约我们,让我们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总是抱持着某种概念、信仰、知识或方程式,去臆测实相或至乐之类的不可思议境界。我们将其锁定为一个目标,一份理想,然后便径自朝着那个特定的方向迈进。当你朝着那个特定方向迈进时,空寂感就不见了。一旦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留意、行走或思考,你的心便失去了空间。每当心中充塞着执着、恐惧、权力欲,或是在追求享乐和地位时,空寂感便消失了。这时心被塞得满满的,它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但是我们的心需要空间,而全心全意地觉知或全观,就是没有任何方向感的一种空境。
因此,冥想暗示着完全没有任何的活动在进行。这意味着心是彻底宁静的,它不朝任何一个方向运转。它没有任何活动,而活动就是时间感,活动即是思维。如果认清了这个真相——不是言语的描述,而是无法描述的真相——你的心就安静了。我们必须让心安静下来——但不是为了睡得长一些,事情做得好一点,或是赚到更多的钱!
大部分的人活得都相当贫乏空虚。虽然他们拥有许多知识,但还是活得不圆满,不完整,不快乐,并且充满着矛盾。这一切都算是贫乏的形式,而他们竟然还要浪费生命,企图让心丰富一些,刻意去培养各种形式的美德,做尽其他的傻事。我并不是在说美德是不必要的,我的意思是,美德本是一种秩序,只有当你深入于内心的混乱时,才能了解秩序是什么。我们的生活确实是混乱失序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混乱就是矛盾、困惑、各种独断的欲望,或是口里说的和真实的行为不符,心中的理想和你之间有一道鸿沟。这一切都是失序的状态。如果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且是全心全意地觉察它,那么从这份觉察之中就会生出秩序,而这便是美德了——这种美德是自然的,并不是透过千方百计修来的一种邪行。
生活中的冥想就是要转化心念,带来心灵上的革命,让我们在日常之中——不是理论,也不是理想,而是在每一个行动之中——活出慈悲、爱以及转化琐碎、狭隘和肤浅的那股大能。当心寂静时——真正的寂静,不是透过欲望和意志力制造出来的定境——一种没有时间感,不同于往常的活动就会出现。
你知道,要描述那样的状态是相当荒谬的事。言语的描述绝非那真实的东西。重点在于,冥想其实是一种艺术。“艺术”这个名词有一种将事物放在正确位置的意味,所以我们要在日常生活中将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这样我们才不会产生困惑。假设日常的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行为正当,心也完全宁静了,那时心自然会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在你尚未发现那最高形式的圣境之前,生活永远是平庸的,无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乃是绝对必要的事,因为只有透过它,心才能年轻、鲜活、纯真。纯真意味着不受伤害。冥想之中蕴含的一切都在日常生活里。为了理解我们的日常生活,冥想确实是必要的。冥想乃是全观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思考的模式,思想的内容——全观这一切,便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冥想不是一种逃避。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借由冥想,我们自然能活出神圣的人生。你会因此而看见众生身上的神性。
活在善意里
人为什么无法转化?他只能在这里改一点,那里改一点,还竟然想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他不但想为自己、为自己的关系(不论亲疏)带来秩序,同时还想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他想独自与花为伍,拥有某种程度的美善。如果你观察一下从古至今的历史,你会发现这一直是人类最深的渴望。然而人类越是文明化,制造的失序和战争就越多。地球从未有一个时期是没有战争的,人杀人,宗教摧毁宗教,某团体掌控了另一个团体,而某个组织又压榨了其他的组织。
觉察到这永无止境的挣扎,你难道不问问自己,我有没有可能神智清明地、快乐地、理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外在或内在的争战,也不企图逃开,跑到集体公社里,变成一名隐士或和尚?如果你曾经问过自己——希望你现在就问问看,因为这样我们才是在共同思索这个问题——那么你一定会渴望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
创造出一个良善的社会,曾经是古印度、古希腊和埃及的梦,然而只有当人类变得善良时,才会出现优质的社会。人的善意往往能带来良性的关系互动,好的品性,幸福的生活。
良善也意味着美。良善同时更意味着神圣,它和神以及最高的操守攸关。因此我们必须清楚地理解“良善”一词。如果你的心中有善意,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恰当的,包括你的关系、你的行为以及你思考的方式在内。你可以在一瞬间立刻领会这个词所蕴藏的意义。
让我们共同思考一下“良善”的意义。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它的精神内涵,它一定会对你的生活方式产生影响。因此请稍微留意一下这个词的含义。但文字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用最优美的词藻来形容一座山,甚至可以把它画出来,写成一首诗,不过文字、描述或诗,毕竟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通常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文字或描述所感动。
良善并不是邪恶的反面,因为良善完全跟丑陋、邪恶或不美好的事物无关。良善是独立存在的。如果你说良善是从丑陋和邪恶逐渐演变而成的,那么良善之中一定包含了邪恶、丑陋及残忍。因此,良善是跟不善毫无关系的一份质量。
一旦接受了某个权威的引领,良善就不可能存在了。权威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已经立下了无数的权威律法,譬如自然律,譬如我们所顺从的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及掌控我们生活的一些琐碎原则。此外还有教会的规范,被我们称为宗教的组织化信仰之中的教条。我们现在所说的良善,跟任何形式的权威都无关。
请检视它,仔细思索一下。良善并不是乖顺。如果你臣服于一种信仰、观念、理想或原则,并不意味你就是善良的,因为那只会制造冲突对立。良善无法透过别人,透过宗教导师、教条或信仰而达成;它只能在“全观”的沃土里生长,而其中是没有任何权威的。良善的本质其实是一颗没有冲突的心。良善也意味着强烈的责任感。你不可能心怀善意,却允许战争发生。因此,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一定会为他的生命负起全责。
我们现在正在探讨的是,如果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受到教会、信仰、宗教权威人物的压制,他还有可能是善良的吗?只有当身为人类一员的你真的变得善良时——彻底的善,而非部分的善——我们才能创造出不同于以往的社会。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吗?我们有可能活在世上,结婚生子,整日工作,同时还保有善心吗?我们现在所说的“善”暗示了强烈的责任感、关怀、全观、勤勉以及爱。“良善”这两个字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思。对你们这些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而言,你们能做得到吗?如果不能,你们就是接受了现有的社会。若想创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一个本质善良的社会,你必须拥有巨大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全观;也就是汇聚你所有的能量。人类拥有许多的能量,当他们“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会立刻起而行之。
是什么东西让人无法彻底良善?障碍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你——无法彻底良善?如果懂得观察的话,你势必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你就是这个世界,世界和你是同一回事。你创造了世界,你创造了社会,你创造了宗教以及它们的教条、信仰、仪式、界分和派别。人类一手创造出了这一切。难道不就是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吗?到底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还是因为过于关切自己的性爱、恐惧、焦虑、寂寞、需求、想要认同某样东西的欲望,而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如果是上述所有的心态阻碍了我们,它们就是没有价值的。假设你已经认清自己很想拥有这份善良的质量,那么你必须知道,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包括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原则或理想——都会阻碍善性,然后你就会舍弃它们,而没有任何的托辞或矛盾了。
全世界各地的动乱和失序,对生命而言都是一种威胁。它正在四处漫延之中。因此,任何一个对自己、对世界认真的观察者,都必须探索上述的这些问题。科学家、政客、哲人、心理学者或宗师们——不论他们是来自于印度或是你自己的国家——都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他们提出了各种理论,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其他的人也都解决不了。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来消融这些问题,因为我们就是问题的制造者。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愿意去看自己的问题,我们不愿意深入探索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自私自利。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我们是否能带着善意、美和神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能,那我们一定会默认日益增长的危机和混乱,并且会祸延子孙及其他的众生。
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探讨一下“认识自己”这个主题?因为个人就是世界的缩影。世界各地的人类——无论肤色是什么,宗教信仰是什么,国籍是什么——在内心里都是痛苦的。他们都经历了巨大的焦虑、寂寞、深沉的沮丧、忧郁和一种生活无意义的感觉。全世界的人在内心里都有同感,这就是现实,这便是真相,这是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因此,从心理层面而言,你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你;所以,你一了解了自己,便了解了整体人类的结构及本质。这绝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想法,因为一旦了解了自己,就能超越自己,那时生命才能进入截然不同的次元。
什么东西能令我们真的转变?更多的惊吓?更大的灾难吗?还是需要不同形式的政府?新的自我形象?其他的理想?这一切你们都试过了,但仍然没什么改变。我们的教育越是复杂,我们越是变得文明——这里指的是离自然愈来愈远的文明——我们就越失去人性。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既然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无法帮助我,包括一切的神在内,很显然的,我只有靠自己来了解自己了。我必须看见自己的真相,然后从根本上改变自己。良善就是这样发展出来的。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社会。
点亮自性之光(一)
我们可以无止境地一直讲下去,一个结论接着一个结论地探讨下去,只要能从这些枝辞蔓语之中生出清明的解脱行动,就算是说上一万句话也是值得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害怕行动,因为我们充满着困惑、失序、矛盾和不幸。不过我们衷心地希望,即使充满着混乱,某种清明的质量还是会出现;这份清明的心性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它永远不会被遮蔽,它不是由别人促成的、引发的或随时可以被夺走的,它不必透过意志费力地达成,它没有任何意图,它不会结束,所以也没有开端。
如果我们稍微能意识到内心的混乱,多少都会渴望拥有这份清明的心性。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顿然发现到它,以至于你的心智及情绪都变得非常清晰,毫不混乱,没有任何问题或恐惧。能够发现自性之光,可以说是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因为有了这份光明,就不必再仰赖任何人,那时你就彻底自由了。内心的困惑或失序,即使透过多年的层层分析和探索,也未必能理清。你可以从因果的角度进行理性分析,也可以完全跳出因果,直接面对它,而不必假借任何高智力的权威作为中介。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学会冥想。“冥想”一词早已被滥用,如同“爱”一样,它早就被玷污了,不过它仍然是个美好的词语:它蕴藏着丰富的意涵。我指的不是这个词的本身,而是它背后蕴含的巨大的美。我们将进一步地探索,看看那个一直处在冥想状态的心是什么情况。为了替冥想奠下基础,我们必须先了解生死是什么。了解生与死的非凡意义“即是”冥想。冥想并不是去探索某种深层的神秘经验,也不是重复诵念咒语,不管这个咒语有多么神圣、古老。持咒虽然可以静心,但也会让心变得迟钝、愚笨以及进入催眠状态。那还不如服用镇静剂算了。重复诵念咒语、自我催眠、依循某种修行体系或方法,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冥想。
“经验”一词暗示着一种发现的过程。我昨天有一个经验,它带给我的可能是快乐,也可能是痛苦。要想完全和那个经验贴近,你就必须先发现它。但凡是能够被发现的东西,势必是已经存在的,因此,经验从来都不是新鲜的。实相则是永远无法被经验的:这就是它美的地方,因为它永远都是崭新的,它不可能是昨日已经发生过的事。昨日发生过的事必须彻底遗忘,或者整理清楚之后立刻放下。仍旧从成败的角度一再回顾它,或是把那份特殊的经验拿出来炫耀,企图说服别人,都是很愚蠢的事。你对“经验”这两个字必须十分小心,因为凡是能够被你记起来的经验,都是早已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个思想者、观察者在那里保留住已经发生过的经验。
只要有一个充满着记忆的“我”或思想者存在,实相就不存在了。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已经体验了实相,不要轻信他的话,不要接受他的权威操控。
我们都很乐于接受能带给我们承诺的人,因为我们自己的心中无光。但是没有人能赋予你内在之光:没有任何宗师、老师或救世主能做得到。过去我们已经接受过许许多多的权威,我们把信心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不是剥削我们,便是彻底失效。所以不可轻信,甚至要谢绝所有精神上的权威操控。没有人能给我们永恒不灭的内在之光。
追随别人就是在企图模仿。追随不只暗示着否认了自己的清明自性、自己的探索能力、自己的诚意,甚至还暗示着只要追随某人就会有奖赏。实相可不是一种奖赏啊!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什么是实相,那么任何形式的赏罚都必须舍弃。服从权威暗示着恐惧,所以若是害怕自己无法达成剥削者以真理或悟道之名所传授的方法,而去努力地修炼自己,那么你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清明自性和诚直。假设你说你“必须”冥想,你必须依循某种特殊的方法或某个修行体系,你显然是在用那个体系或方法来限制自己。也许你会得到那个方法所承诺的结果,但终究还是一堆灰烬,因为你背后的动机仍然是成就欲,而成就欲的根源便是恐惧。
你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权威性。讲者的心中没有任何权威欲。他一点也不想说服你或要求你服从。你一旦服从于某人,就等于是在毁灭他。门徒往往在摧毁宗师,而宗师也往往在毁灭门徒。你可以在历史中和日常生活里看到这个真相:当夫妻互相掌控对方时,就是在毁灭对方。那种情况是毫无自由、美和爱可言的。
如果我们不打下正确的基础,一个富有秩序、深度和脉络清楚的基础,我们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扭曲、虚妄、不实,如此一来它们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建立一个正确的基础和秩序,便是冥想的起点。我们的人生,从生到死,时时刻刻都在作战,虽然结婚、生子、功成名就,但内心或外在世界仍旧是个战场,无论在家里、办公室里、团体里、小区里,我们都在无止境地奋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痛苦、恐惧、绝望、焦虑,巨大无边的苦难,时时笼罩着我们,这便是我们的人生。也许有一小部分人已经观察到这种失序的状态,但并不企图寻找外在的借口,虽然外在的肇因确实存在。也许这一小部分的人已经观察到,并且认清了这种失序的状态,他们不但在表层意识有了这份认识,而且在内心深处也产生了觉悟。他们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个失序、困惑、令人惊骇的乱象——包括我们自己内心的以及外在世界的。
点亮自性之光(二)
大量的著作曾探讨过潜意识的问题,尤其是在西方世界。人们赋予了它过多的关注,然而它跟意识是同样肤浅的。你不妨自己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观察过它,你会发现这个所谓的潜意识,也不过是种族、文化、宗族以及自己的企图和欲望的残滓。它是潜藏在底端的。而意识心则充斥着日常的例行琐事,譬如上班或性行为等等。强调孰重孰轻乃是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两者的意义都不大,但意识心可以获得技术上的知识以求取生存。
这个在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不断进行的争战,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失序的生活方式。要一个陷入这种状态的心去静坐冥想,根本是幼稚而毫无意义的事。冥想就是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找到秩序;不是透过努力而达成的,因为每一份努力都会扭曲心智。若想见到实相,心必须彻底清明,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冲动,没有特定的方向。
因此我们必须打下正确的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有美德才行。秩序便是美德。这份美德和我们所接受的社会道德毫无关系。社会已经在我们身上强加了许多道德禁令,但社会不就是每个人制造出来的产物吗?社会的道德观告诉你,贪婪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可以奉上帝之名、国家之名、理想主义之名而杀人;你可以在法律的保障之下放肆地与人竞争,彼此羡妒。这样的道德其实是不道德的。因此,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否绝这样的道德,才能获得真正的美德。这便是美德之美。美德不是一种习性,也不是日复一日可以修出来的东西。刻意修炼只是一种机械化的、无意义的例行公事罢了。美德意味着认清混乱的原因是什么。混乱往往出自于我们心中的冲突,出自于独断的欲望、野心、贪婪、羡妒和恐惧。这些都是内心及外在世界混乱的肇因。要想觉察到它们,你必须和它们接触。只有当你不否认它们、不合理化它们、不归咎别人时,你才接触得到它们。
秩序不是你可以蓄意建立的东西——一旦放下了混乱,秩序就出现了。美德本是一种秩序,你如果理解了混乱的整个本质和结构之后,它就出现了。我们观察一下自己的心,自然会明白它有多么混乱和矛盾:譬如我们心里明明充满着恨,却认为自己有爱——这便是失序的开始,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而美德不是二元对立的产物。美德是一份自然素朴的质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随时都可以将它拾起来;它不是那个重复再三、被你称为道德的陈腐传统。道德传统是个机械化的、无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先建立起秩序,这也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秩序意味着美,而我们的人生实在太缺少美了。美不是人为的;它不是现代或古典画作中的美;它不在建筑物中,雕像中,云朵中,绿叶里,或是在水面上。只要心不再困惑而彻底清明时,美就出现了。只有当自我彻底被否决,当这个“我”不再有任何重要性时,秩序才会产生。终结“我”的活动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或者应该说,这才是“唯一”的冥想方式。
你一直活在思想之中。你赋予了思想太多的重要性,但思想总是陈旧的,它永远不可能是新颖的,它只是记忆的延续罢了。譬如你曾经在某处生活过,显然你对那个地方还保有某些记忆。但这份记忆已经是逝去的、结束的东西。它是一种老旧的产物,然而只有当这些老旧的记忆终结之后,新的东西才能产生。因此,死亡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需要去理解的事。让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消逝掉。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试着摆脱掉所有的已知,所有的记忆,纵使是几天也好;摆脱掉你的欲望,心中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恐惧;让你的家人,你的房子,全都从心中熄灭;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只有当我们变成无名氏的时候,才能处在没有暴力的状态,成为一个内心没有任何暴力的人。因此每一天你都要大死一番,这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的要做到的事。请找个时间试试看。
我们累积的东西真是不少,不只是书籍、房屋、银行存款,也包括了曾经被某人羞辱过、奉承过的回忆,一些特殊的经验,或是透过患得患失而达到的成就和地位等等。让上述的这一切全都熄灭而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自我对谈,没有任何恐惧,只是放下就对了,找个时间试试看,你就明白个中滋味是什么了。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不需要放弃你的妻子、你的衣裳、你的丈夫、你的小孩或是你的房子,而只是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对任何事物都不生执着之心。其中便蕴含着无比的美。这也就是爱了,不是吗?因为爱不是一种执着。执着一出现,恐惧便产生了。而恐惧不可避免地又会变成独裁主义、占有、压抑和掌控。
冥想乃是了悟人生的一种过程,也就是要为生活带来秩序。秩序即是美德与光。这份光明是别人无法点亮的,不论那人有多么老练、聪明、博学或是神圣。无论在天上或地上,都没有人可以点亮你的自性之光,除非你能透过自己的领悟和冥想来将它点燃。
让内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熄灭!因为爱是纯真而清新、年轻而明澈的。如果你能建立起这份秩序、美德、光以及美,你就能真的超拔。这意味着你的心因为有了秩序而变得彻底寂静——很自然的,不必费力,也无需修炼。在这片寂静的荣光之中,所有的行动会自然运作,你就是这么自自然然地在寂静中过着日子。
如果一个人能有幸如此深入于自己,那么从这份寂静中一定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活动。这个活动和时间无关,和文字无关,它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它永远清新。而它就是人类所穷追不舍的无价之宝。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发现它,它是不可能自动来到你面前的。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象征。因为这些东西都具有破坏性。如果想让它出现,你必须拥有彻底的秩序、美和爱。你必须把心理上累积的一切东西全都止息,让你的心清明而不扭曲,能够如实见到内在及外在世界的真相。
探索实相
人生里有没有一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神圣事物?不知多久以前,人类已经在问这个问题了。到底有没有一个超越困惑、不幸、黑暗、幻觉、组织和改革之外的实相?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非思想所能揣度的实相?人类一直在探索这个东西,但是很显然的,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进入那个世界的自由。从古以来,僧侣一向是追寻者与追寻者想找到的东西之间的中介。僧侣一向负责诠释真理,他变成了知晓真理的人,或者自认已经通晓了一切,于是追寻者就这么被他们误导了,注意力也被转移了,故而迷失了方向。
思想无论怎么造作,都不可能是神圣的。它永远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如同我们人也是一种物质一样。思想将人类划分成了不同的宗教组织或国籍。思想本是知识的产物,而知识一向无法完整地描述任何事物,因此思想永远都是有限的、分化的。只要分化的活动存在,一定会制造冲突: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这些界分都是从思想的活动中产生的,因此,只要一有界分,必定有冲突。这是定律。任何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不论是在书本上的、教会中的、寺庙或清真寺里的,都不会是神圣的。没有任何象征是神圣的,象征不是宗教,它只是一种思维的形式,一种被我们视为是神圣的肤浅反应罢了。
若想探索实相,必须汇集所有的能量。你必须勤勉到有能力不按照任何模式行事,而只是不断地观察自己的思想、感觉、恐惧和敌意,并且超越它们,让自己的心彻底自由。若想深入那最神圣、无以名状、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就不能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教派,任何信仰和信念,因为信仰和信念都会把某个也许并不存在的东西视为真理。信仰的本质就是不必经由自己的探索、自己的行动、自己的能量,便轻意接受某样东西是真理。
机械化的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完整无上的秩序,亦即彻底的自由或解脱。宇宙的运转是完全合乎秩序的,所以心必须井然有序。这颗心已经理解了混乱,故而摆脱了矛盾、模仿和臣服。这样的心是全心全意在觉知的。它对于自己的行为和关系的互动方式,都是全心全意在觉察的。这种全观的状态并不是专心。专心是受制的、狭窄的、有限的,而全观却是无限的。在全观之中有一份空寂的本质——不是由思想捏造出的空境,不是噪音消失之后的寂静,不是前念与后念之间的空当。那是一种跟欲望、意志力或思想无关的空寂。在那样的冥想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掌控者,然而所有被宗教组织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永远都需要努力、自制力和锻炼。锻炼的真谛其实就是学习——不是臣服,而是学习——让你的心变得愈来愈细腻。
学习是一种永远在持续的活动,它不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冥想就是从已知和度量的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样的冥想状态里,才有绝对的空寂。
从那份空寂之中就会出现难以名状的实相。
美德之美
思想是介于“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一种活动。思想就是障蔽住空寂的一份时间感,只要在心理上产生了此与彼之分,这种界分的活动就会制造出时间感来。因此,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当你在“如实”观察的时候,时间的活动,亦即思想,存不存在?换句话说,那份观察之中并没有能观与所观之分,也没有想超越眼前“真相”的思维活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思想往往会制造出看似神圣的非凡影像,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奠基于思想的。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由信念、教条和仪式组合成的。因此,除非你能彻底明白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否则心是无法超越自己的。
我们受过的教育及训练,都在企图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一份理想,而这是需要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思维活动,是一种障蔽住空寂的时间活动——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因此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改变的,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观者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真相”,因此他试尽各种办法去改变“真相”,掌控“真相”,压抑“真相”。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真相”就是观者本身。“真相”便是心中的愤怒、嫉妒等,亦即观者本身;嫉妒和观者是没有分别的——它们是一体的。想要改变“真相”的思维及时间活动如果不存在了,思想如果觉察到“真相”是不可能改变的,那时眼前的“真相”便彻底止息了,因为观者即是所观之物。
如果你深入探究这些现象,你自然会有所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譬如我如果不喜欢某人,这份嫌恶和“我”其实是没有分别的。这个正在嫌恶的存在,正是嫌恶本身;它们是无法分开的。然而思想一旦告诉自己:“我必须超越这份嫌恶”,便生起了脱离真相的时间活动。因此,观者——这个存在——与所谓的“嫌恶”,根本是同样的东西。认清这一点你就能如如不动,这里指的如如不动并非停滞不动,而是心中完全没有活动,亦即彻底空寂了。这时,以思维活动呈现出来的时间活动便彻底静止了下来,从其中就会生起实时的行动。如此一来心就奠定了基础,而得以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美德也因此而趋于成熟。这才是你和他人关系的真实基础。在这份关系之中没有任何形象问题,存在的只有单纯的关系,而不是去适应彼此在对方身上所投射出的形象。存在的只有眼前的“真相”,而不是去改变这个“真相”。改变“真相”或是转变“真相”,乃是陷入时间感的一种思维活动。
当你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你的心和脑细胞就完全寂静了。充斥着记忆、经验和知识的脑子,只能也必须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现在那颗心、那副头脑终于从时间和思维的活动里解脱了出来。这时心便彻底寂静了。这样的修行过程是不需要费力的。修行不能有任何刻意锻炼及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些都属于一种失序状态。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跟一般的宗师、“大师”或禅宗哲人的观点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此观点之中没有任何的权威性,也无需追随任何人。如果你追随任何人,你不但是在摧毁自己,也是在毁灭你所追随的人。一颗真正富有宗教情怀的心,是没有任何权威性的。它拥有的是智能以及智能的应用。在世俗的造作活动之中,你需要科学家、医师以及驾驶教练之类的权威,除此之外你并不需要什么权威,也不需要宗师。
因此,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你的心自然会在关系互动之中建立起秩序,并能彻底理解日常生活失序的症结所在。从这份对混乱的理解和无拣择的觉察之中,就会产生出美德,但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也不是由思想捏造成的。这份美德便是爱和秩序。如果心已经深深建立起这份美德,它就是无法改变和动摇的。然后你才能探知时间活动的来龙去脉。那时心便彻底寂静了。在那份寂静之中是没有观察者、经验者或思想者的。
我们具有各种形式的感觉和超感能力。天眼通、灵疗能力和其他的事都可能发生,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现象,一颗真正想探索实相和圣境的心,是不会去执着这些事的。
这样的心才能自由地观察。然后你才会发现人类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难以名状又超越时间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因为想用言语来描述实相的那份存在感已经不见了,而思想制造出来的意象也彻底止息了。你的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奇妙的爱或慈悲时——不仅是爱你的邻人,同时也爱动物、树木和一切众生,你就会发现那个圣境,巧遇到它。
这样的心便是神圣不朽的。
汇集所有的能量
思想是受限的,因为知识是受限的,所以,不论思想如何运作,不论它发明了什么,都是有限的。若想理解真正的宗教情怀是什么,必须先具备一颗清明的心。想弄清楚宗教修持是什么,必须彻底否定思想发明出来的仪式和象征。因为否定、拒绝了虚假的事物之后,你才能发现真实不虚的东西。你否定了所有的冥想体系,因为你已经认清这些体系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人生是如此的虚妄不实,如此的不确定,所以我们渴望拥有深刻的满足感、爱和某个可以永恒不灭的东西。我们总想拥有某个不会变动的东西,而我们以为做了某些事,就会得到这个东西。这些事都是思想发明出来的,而思想本身是矛盾的,因此任何一种由思想虚构出来的冥想方法,都不是真正的冥想。这意味着你必须在心理上彻底否定和拒绝所有人为的发明。这里指的不是技术上的发明,而是人类创造和书写出来的有关实相的描述。因为总想逃避我们的苦难和厌倦感,我们才落入了这些陷阱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彻底否定所有的瑜伽体位法、所有的吐纳术以及所有的思维活动。
当上述一切都被否定时,下面的问题就出现了:思想有可能止息吗?思想即是时间,因此,时间能不能停止呢?这里指的不是外在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变成”活动——变成开悟的境界,变成非暴力的心境,虚荣的人变成谦卑的人,这种种心理上的变成活动。时间就是思想,因此,思想能不能止息下来?不是经由修炼、掌控而达成的,因为那个正在修炼的存在又是谁呢?我们的心中永远有这种二元对立性:掌控者与被掌控的物件、观者与所观之物、经验者与被经验的物件、思想者与所思所想。我们的心中永远存在着这种二元对立性。也许这是经由观察肉身的界分而导致的结果。你看,外面的世界处处皆是二元对立:光与影、黑暗与光明、男人与女人等等。我们很可能将外在的二元对立引入了内心。因此,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真的有区别吗?请仔细探索一下这个问题。
在一般正统派的冥想体系里,宗师宣讲的方法之中都有一个控制者和被控制的对象。他们说你要控制你的思想,这样你才能止息你的思想,系心于一念。然而我们要探索的是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也许会说,“那是我们更高的自性”,“那是觉照”,“那是有别于思想的某个东西”,但掌控者“就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思想将自己划分成掌控者以及被掌控的对象,但这毕竟还是思想的活动。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思想虚构出一些神,然后去崇拜它们。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崇拜的活动。
因此,你一旦明白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掌控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向一个理解力不够的人去宣说这样的道理是很危险的事,因此我们并不是在鼓励大家不必自律。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你一旦观察到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思想者即是所思所想,而又能安于这个真相之上,不再进一步地形成思维的干预,那么你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能量。
冥想即是汇集所有的能量。不是由冲突的思想制造出来的能量,而是当冲突彻底止息之后所产生的能量。“不教”一词或许意味着汇集你所有的能量,以便精进不懈。具有宗教情怀的心是精进不懈的,也充满着关怀、警觉性而又富有观察力。在那份观察力之中往往蕴含着热情与慈悲。
专注乃是思想的另一种发明。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告诉你要专注在书本上。你学会了专注,而试图排除其他的念头,阻止自己不去往窗外看。然而在专注之中一定有抗拒的成分,并且将巨大的生命力窄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全观却是一种无拣择的觉知,里面汇聚了你所有的能量。你一旦进入这样的觉知状态,自我感就不见了,可是专注之中永远有一个“你”在那里进行觉察。
我们必须也谈一谈空间这件事。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居住的公寓是重重相迭的,因此相当缺乏外在空间。外在空间一旦丧失,我们连内心也失去了空间,所以我们脑子里的念头总是喋喋不休。冥想便是去了解或是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空境——里面没有“我”或“非我”之分。这个空境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假空,也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正的空寂;换言之,那是一种无边无界、没有阻碍的觉知,在那永续的能量活动之中没有任何障碍。那是一种浩瀚无边的空寂,在那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时间性,因为充满着时间感的思维活动早已停息下来,但只要思想一意识到自己静止下来,那个浩瀚无边的空境就消失了。如果我们刻意运用一种方法来进行冥想,那么思想(知识及时间感)就会渴望自己能进入那个空境。
从某个层面来看,记忆是有必要的,但是从心理层面来看,却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你一直了了分明地净化你脑子里的记忆,那个不断在达成、进展和冲突的“我”便静止了,因为你已经把你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脑子具有自己的节奏,不过那节奏早已被我们放肆的言行、我们在药物上的滥用、我们的信仰、信念和饮酒抽烟的习惯所扭曲。它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
冥想乃是对人生的一种彻底的领悟,从其中自然能产生正确的行动。冥想就是一颗完全寂静的心。不是由思想投射出或制造出的相对寂静,而是井然有序的寂静和自由。只有在彻底而不会变质的寂静之中,才能出现永恒不灭的实相。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
时间的超越(一)
既古老又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脑,已经透过时间的演化而得到大量的经验及知识。这副受到严重局限、不断在消耗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自动更新?你的脑子能不能卸下它的重担,不再延续它的活动,并彻底更新自己?这副头脑能不能变得完全纯真?“纯真”一词指的是不会受到伤害;也就是说,脑子不但不会去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伤害。
你的脑子就是整体人类的头脑,它经过长时间的演化,一直被文化、宗教信仰、经济和社会制约所局限。这副脑子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停歇过,而且它已经在这永不停息的活动中找到了安全感。这就是你会接受传统的理由,因为在传统、模仿和臣服之中,你会得到安全感。在幻想之中也会感到安全。很显然你所有的神都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幻象。信仰是不必要的一件事,但是相信上帝、耶稣、克里希那或任何一个神,会带给你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就像活在上帝的子宫里一般;不过这毕竟是一种幻觉。
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脑子能不能停止它的时间感。这个永不停歇的活动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它一向被视为一种进步、进展或进化,而我们现在要向它挑战。脑子如果一直活动下去,就会变得机械化。所有的思想都是机械化的。因为所有的思想都根植于记忆,一种从知识中生起的反应。因此,思想是不可能新颖的。
“我”也是一个永不停歇的东西。这个“我”已经延续了世世代代;它是永不停歇的,而一个永不停止的东西一定是机械化的,其中无新意可言。如果你能看到这一点,将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请安静地听我说:不要立刻赞同,静静地听就好了。只要脑子将受创及痛苦的经验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它会造成一种“我”在延续下去的感觉。人脑一旦像计算机一样不断地存盘,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数千年以来,你一直不断地将各种毁誉经验存档。这便是我们的局限,我们所谓的进步活动。现在要探讨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为什么心理受创这件事要存留下来?为什么别人对你的侮辱或赞美要留在心里?当你在存档时——应该说当脑子在存档时——存档的动作会阻止你深入观察那个在侮辱你的人。换句话说,你是以不断存档的脑子在观察那个侮辱你或赞美你的人,所以你无法真的“看清楚”对方。存档是一种连续的动作,在连续之中会有一种安全感。脑子对自己说:“我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所以我要记住那次的伤害,以免未来再受伤。”就身体而言,保护自己是恰当的行为,但是在心理上保护自己是否恰当呢?你会受伤是因为你经年累月地堆积了许多自我形象,当这些形象被刺伤时,你就受伤了。只要还抱持着某些形象不放,我们永远会受到伤害。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抱持任何自我形象,也不在脑子里存档?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在深入地理解冥想的内涵。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做心理上的存盘动作,而只贮存那些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一旦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你就自在了。只有一颗失序的心才会去追求解脱。生活如果有了彻底的秩序,那份秩序的本身便是解脱。
如果想深入探究这件事,你必须先了解你意识的本质。你的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缺少了这些内容,它就不存在了。因此内容组合成了意识,而其内容不外乎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焦虑、我们的名望以及我们的地位之类的东西。这些便是我们意识的内容。这整体意识,包括脑子和心智以及它所有的内容,有没有可能看清楚自己,认清自己是延续不断的,并且在其中发现自己的执着,然后自动自发地静止下来?这意味着你正在打破这个延续不断的意识活动。我们现在探讨的是脑子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档动作了。请深入理解一下这个问题之中所蕴含的美、深度及言外之意。我认为是有可能的。我会深入地解释,但解释毕竟不是事实。请勿陷入解释之中,不过我们还是需要透过解释才能看见事实。然后解释就不再具有重要性了。
时间的活动,思维的活动,知识的活动,它们都是从过往一直延续到未来,只在当下稍做修正罢了。这是脑子存档的整个活动,否则我们就无法累积知识了。知识是连续不断的,脑子在其中找到了安全感,因此它必须存档。这整个存盘的活动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心。但知识永远是受限的,没有一种知识是全能的,已经在知识里找到安全感的脑子,总是一味地执着于它,并且将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意外事件,都按照过往的知识来加以诠释。基于这个原因,脑子才会认为过往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心智活动的本身就是过往的经历。
其实你的理智很清楚那个延续不断的活动是了无新意的。其中没有清新的芳香;没有崭新的天堂;没有创新的大地。于是理智说话了:“脑子的活动有没有可能不再延续下去,而又不至于带来危险,因为失去了延续性,头脑会迷失方向?”然理智又说道:“如果我不再持续地活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头脑需要安全感,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一直认为有了安全感它才能运作,它根本不管那份安全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现在你对脑子说:“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其他东西一概不贮存。”你的头脑一定会顿然丧失方向。因为它的运转就是从安全感的需求出发的,所以它一定会说:“先给我安全感,我才会照你的话去做。”
安全的状态确实是存在的,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所说的安全只是将知识和思想放在正确的位置。脑子必须认清自己是生活在失序的状态里却误认为那是安全的,然后生活才能出现秩序。它一旦认清“安全”意味着把所有的事都理出秩序来,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而其他的事一概不存档,这时脑子就会告诉自己说:“我已经对这整个意识活动产生了理解和洞识。”它终于有了洞识。那份洞识是从彻底的秩序之中产生的,换言之,脑子必须把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我们才能洞悉到意识的整个活动。因此,脑子只贮存生活必需的知识,这意味着脑子里的活动开始经历深刻的改变,它的结构变了,因为它首度看见了新颖的事物,而开始以崭新的方式运作。换言之,当脑子看到真正新鲜的事物时,它的运作方式就更新了,一个新的有机体于焉诞生。我们必须让心智或头脑变得年轻、新鲜、纯真及活泼,而只有在心理上不存档时,才能达到这个状态。
时间的超越(二)
这个意识活动之中有没有“爱”?爱是不是一种延续的活动?我们指的是,意识本是代代相续的传统,那么爱是不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完全不在这个领域之中?我现在是在向你们的思维挑战。我并不是在问是或不是。假如爱是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质量,它不就成了思想的一部分了吗?我们意识的内容全是由思想组合成的。信仰、神、迷信、传统、恐惧,这些都是思想的一部分。然而爱是不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爱是不是欲望,爱是不是性的享乐?爱是不是思维活动的一部分?爱是不是一种记忆?
如果智力发展到极致,爱是不可能如朝露一般翩然而降的。但是我们的文明一直都崇拜智力,因为它创造出了上帝、理想和教条。爱是不是这意识之流的一部分?当嫉妒出现时,爱能不能存在?当你执着于妻子、丈夫或孩子时,爱存不存在?如果你的心一直在回忆美好的性经验,你的心中会有爱吗?请深入地探索一下。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这个世界才会那么混乱。
如果想巧遇这份爱,整个意识活动必须静止下来:你的嫉妒、你的敌意、你的野心、你对地位的渴求、想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有权力——譬如想升官,想在生意上、政治上、宗教上掌握大权,或者想掌控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孩子。只要自我中心的倾向一出现,爱就不见了。而整个存档的过程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倾向。痛苦的止息便是慈悲的开始,然而我们一直在利用痛苦作为进步的手段。相反的,痛苦一旦止息,那个无限的境界就出现了。
我们必须有空间,不只是物质界的空间,还有内心的空间,这意味着心不能被占满。我们的心永远都是满的:“我该如何才能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我必须有空间。”“我必须安静。”家庭主妇忙着在厨房里烧菜,忙着照顾小孩;虔诚信徒忙着追寻上帝;男人为事业、性、工作、野心、地位而忙碌。我们的心完全被占满了,因此里面一点空间也没有了。
我们在生活里建立起的秩序,不该是经由修炼和操控而得来的。我们已经很理智地认清,只有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才会出现。我们必须为生活和关系带来秩序,因为生活便是在关系中的行动,生活就是关系的互动。如果你跟妻子的关系,跟丈夫的关系,跟孩子的关系——不论远亲或近邻——都无法和谐,那么冥想的事就不用考虑了。如果生活一团混乱,你却跑去打坐冥想,你一定会堕入幻觉中。如果你认真生活,心自然会井然有序——不是暂时的秩序,而是绝对的秩序——这份秩序和宇宙秩序是息息相关的。宇宙秩序便是日落月出,傍晚时分天空非凡之美。透过望远镜去观察宇宙天相,这并不是真正的秩序。当你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时,这份秩序就会跟宇宙产生不可思议的关系。
我们的心一被占满,秩序就不见了,空间也没了。心如果充满着烦恼,如何能拥有空间呢?如果想拥有内心的空间,任何一个烦恼一产生,立刻要消解掉它。此乃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不把问题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心有没有可能不被占据,但这并不意味不负责、游手好闲。相反的,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占满时,你才会留意到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被占满的心往往是充满着困惑的,如此一来,责任就变成了一件丑陋的事,或者变成了一种罪咎感。请勿问我心“如何”才不会被填满,因为“如何”暗示着方法、修行体系或教条。其实只要你真的认清或洞悉到被占满的心是不自由的,没有空间的,而且是具有破坏性的,它自然会安静下来。
接着我们要谈一谈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件事。你现在有没有在全心全意地听?觉察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在全心全意地觉察,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如果你很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个状态就无法持续下去。会持续下去的通常都是不觉察的状态。当你在全心全意觉察时,你一定是在留意地倾听着,而那种状态之中并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说:“我在听,我在看,我在学习。”存在的只有一种巨大无边的整合感,也就是纯然的看,纯然的听,纯然的学习。在那种全观的状态之中没有任何思维活动。这种全观的状态是无法刻意维持的。譬如,念头说它想要弄清楚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全观的状态,但是渴望自己能全观的思维活动,不就是一种不再全观或缺乏觉知的状态吗?意识到自己不在觉察便是一种觉察了。你了解了吗?
心必须拥有宽广的空间,无边无界的空间,而这只有在喋喋不休的妄念停止了,烦恼因当下被消解掉而不再生起时,它才会出现。自我中心感一旦消失,你的心就空了。只要自我中心感一出现,心便产生了直径和圆周。空寂意味着没有中心点,所以它是无边无界的。全观暗示着汇集所有的能量去听,去看,而其中是没有中心点的。然后心才能井然有序,没有恐惧。这样的心已经止息了痛苦,并且充分理解了欲望的本质,而将其归于正确的位置。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一颗彻底空寂的心具有何种质量?这里指的不是如何达到寂静,如何拥有一颗安详的心——我们要探讨的是,一个超越时间、彻底安静下来的心,具有什么样的质量?
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两个念头之间会有空当;两个行动之间也会有暂停的时刻;两场战役之间一定会休战:夫妻之间的争执也会暂时休兵。我们所说的那种空寂,当然不是上述的这些状态,因为这些状态都是暂时出现,不久又会消失的空当。我们现在所说的空寂不是由思想刻意制造出来的,只有当你全盘了悟了存在的真相之后,它才会出现。在这份了悟之中不再有任何问题,也不再需要解答,其中没有挑战,更没有追寻,一切活动都熄灭了,在那份空寂之中,只有巨大无边的静谧感、美以及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永恒的圣境就出现了,它既不是文明的产物,也不是思想的产品。
这便是冥想的来龙去脉。
何谓宇宙创生
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脑,万物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开端,有没有一个结尾?何谓宇宙创生?若想探索这个彻底未知,无法预设,不是任何浪漫幻想足以领会的境界,就必须拥有一副能完全摆脱制约、不受影响、非常敏锐而又活泼的头脑。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我们真的可能拥有如此活泼、不受制于任何形式的例行公事或机械化活动的头脑吗?我们的脑子真的有可能毫无恐惧,毫无自我中心活动,而又毫无自恋倾向吗?否则,脑子将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活在自己的部落意识里,活在受制的环境中,如同一只被绑在木桩上的牲畜一般。
脑子必须有空间。空间指的并不仅仅是从此处到彼处的距离,它其实暗示着没有中心点。如果你的心有一个中心点,那么即使你脱离了这个中心点而跑到外圈去(不论去到多远),它仍然是受限的。因此,空间意味着没有中心点,也没有界限或周边。有没有一种头脑是不属于任何东西,也不执着于任何事物的——这样它才能真的彻底自由。如果你的心充满着烦恼,它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心如果粗糙、庸俗而自我中心,它怎么可能拥有无限的空间。空间在此意味着——你必须十分谨慎地运用这类名相——空无。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得无惧,无冲突,又充满着慈悲;如果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极大的智慧。缺少了智慧,你是不可能拥有慈悲心的。这份智慧并不是思维活动。如果你执着于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任何一种狭隘的部落意识,或是任何一种宗教理念,你就不可能拥有慈悲心了,因为上述的一切都是受限的。只有当痛苦止息之后,也就是当自我中心的活动停止之后,慈悲心才会出现。
因此,空间暗示着空无或不存在。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想的痕迹,所以那个空间里便拥有了无限的能量。因此,脑子必须具有彻底自由和空无的质量。也就是说,你必须什么都不是才行。我们都想做了不起的大人物:精神分析师、心理治疗师、医师等等。这些角色都没什么不对,只是我们一旦变成了治疗师、生物学家或科技专家,这些身份就会局限我们的头脑,使它无法朝完整的方向发展。
只有当我们的脑子拥有了自由和空间时,我们才能探索什么是冥想。只有当我们奠定了生活的秩序之后,才能真的去探索冥想是什么。但只要还有恐惧,秩序就不可能出现。任何一种冲突如果仍然存在,秩序就不可能产生。我们的内心之家必须井然有秩,心才能稳定而不再波动不已。从这个稳定的状态里,自然会产生巨大的能量。你的内心之家如果混乱失序,冥想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你发明出来的任何一种日常的修炼方法、任何一种悟境或是任何一种幻象,基本上都是受限的,因为它们仍旧是混乱的产物。上述这些都是合乎逻辑的理性推演;这并不是讲者发明出来企图说服你们的说词。请允许我采用“无为的秩序”这个词汇。除非你的心中生起了无为的秩序,否则冥想终将变得肤浅而无意义。
但什么是秩序?思想无法创造出心理上的秩序,因为思想本身是失序的,思想本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亦即根植于经验的。所有的知识都受到了限制,因此思想也是受限的,当这样的思想企图创造出秩序时,通常只会带来混乱。思想一向是透过“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而制造出混乱,也就是实况与理想的对立。但实况(而非理想)才是眼前的真相。思想总是从受限的观点来看待眼前的实况,因此它的行动不可避免一定会制造混乱。我们能不能看到这个真相,这则律法,还是,我们只把它当成了一种概念?假设我很贪婪、善妒,这是我的实况;而相反的心境并不是我的实况。但是人类的思想一直在制造出相反的心境,藉以理解眼前的“真相”,同时也借着它来逃避“真相”。然而只有眼前的“真相”才是实况,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不跳到相反的状态,这份觉察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
我们必须让脑子完全安静下来。脑子有自己的节奏,它总是喋喋不休地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从某种联想跳到另一种联想,从某种心态跳到另一种心态。它一直被占得满满的。我们对自己头脑里的活动往往是缺乏觉察的,不过你一旦毫无拣择地觉察到其中的活动,凭着那份觉知和留意,就能将喋喋不休的妄念止息下来。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脑子必须得到自由、空间以及心理上的宁静。譬如我们现在正在交流,所以必须借助共通的语言来表达意见。但无言的交流就不需要语言了。那时脑子会彻底安静下来,虽然它仍旧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宇宙创生又是什么,什么是万物的开端?我们要探索的是一切生命的源起,而不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譬如深海里的鲸鱼、海豚、小鱼,最小的细胞、大自然、美丽的老虎等等。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类——包括他所有的发明,他所有的幻觉,他的迷信,他的争执,他的战争,他的傲慢与粗俗,他深切的渴望和沉重的忧郁——这一切事物的源起是什么?
冥想便是要揭露这一切事物的源起。但并不意味“你”能追求到它。就在这份空寂、宁静和彻底的祥和之中,有没有一个万物的开端?如果有开端,一定会有结尾。有因,必有果。因果本是宇宙定律,自然法则。因此,有没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创造出人类以及万物?这一切有没有开端?我们如何才能弄清楚这件事?
什么是创造力?这里指的可不是那些画家、诗人或是从大理石中雕出东西来的人的创造力;那些艺术品都只是物质的展现罢了。我要探索的是那个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存不存在?就因为它是一个未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它有没有可能是无始无终的?凡是能显现出来的东西都是有始有终的。我们人类就是一种示现,但并不是什么神圣而不可测的东西。我们是经过千万年的演化、成长及发展的产物,而我们终有一天会结束生命。凡是能示现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毁灭,但是未示现出来的东西,就不受时间限制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东西是超越时间的?哲人、科学家和宗教人士一向都在探索这个超越时间及人类思想之外的东西。因为,如果人能够发现它、见到它,就会了悟“不朽”是什么。它是超越死亡的。人类一直在借由各种不同的方法、不同形式的信仰,企图追寻到它,因为一旦发现它,亲证到它,生命就无始无终了。那是一种超越所有概念,超越一切希望的无限状态。它是浩瀚无边的。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现实生活里。你知道吗,我们从不去看看我们自己的生命有多深,多么浩瀚无边。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化约成了一个如此低劣的赝品。其实生命是最神圣的一种实存。杀人、愤怒、对某人施暴,乃是最违背宗教精神的恐怖行为。
我们从来无法完整地看待世界,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四分五裂,如此的受限和琐碎。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万物是一体的,不觉得海洋、大地、自然、天空、宇宙是我们的一部分。这可不是一种想象——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整个宇宙,不过那势必会令你变得精神错乱。所以我指的是突破自我中心的制约倾向,从其中就会出现一个无限的境界。
这才是冥想的真谛,而不是去盘腿打坐,或是练倒立,做这个做那个的。冥想指的是一种跟万物合为一体的觉知,只有当心中产生了爱和慈悲时,这个境界才会出现。
我们的困难之一便在于,我们总是把爱跟欲乐、性连在一起,有的人甚至认为爱就是嫉妒、焦虑、占有和执着。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但爱是一种执着吗?爱是享乐吗?爱是一种欲求吗?爱是不是恨的反面?如果爱是恨的反面,那就不是爱了。所有的反面之中都有相反的另一面。如果我试着去“变得”勇敢,那份勇气正是从恐惧中产生的。但爱是不可能拥有反面的。当嫉妒、野心和侵略性产生时,爱就不存在了。
只要心中有了爱,慈悲心自然会生起。有了慈悲心,智慧也会跟着产生——但不是那种自恋式的聪明或是思想的智慧,也不是从众多知识中产生的聪明才智。智能跟知识是毫无关系的。
只有从慈悲之中生起的智慧,才能为人类带来安全、稳定和无比的毅力。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一)
冥想不是由“你”所造作出来的一种东西。冥想乃是探索人生全貌的一种活动:我们是如何生活、如何行动的;心里有没有恐惧、焦虑或痛苦;还是在不停地追求娱乐;我们是不是在为自己和他人建立刻板印象等等。这些都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理解了人生以及人生中的各种议题,而又有能力解脱出来,才是我们所谓的冥想。
我们必须在内心之家建立起完整的秩序。我们的内心之家即是我们的命脉。如果想建立起这份秩序,就不能依循某种固定的修炼模式,而是要彻底理解混乱是什么,困惑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内心会有冲突,它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产生二元对立等等的问题。把一切事物摆在正确的位置,便是冥想的起点。如果我们还没做到这一点——不是在理论上,而是在生活里的每一刻实际做到这一点——冥想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幻觉,另一种形式的祈祷,另一种形式的欲求。
论及冥想的活动,势必先要理解“感官”的重要性。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依感官的冲动、需求和坚持而反应或采取行动。这些感官从未完整地运作过;我们的感官从未化成一个整体来运作。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感官活动,你会发现不是这个感官就是那个感官在掌控一切,其中之一总是控制了我们大部分的日常生活。因此,我们的感官运作永远是不平均的。
我们现在所进行的观察就是冥想的一部分。感官到底有没有可能化成整体来运作?你能不能以自己所有的感官来观赏大海,灿烂的水波,不停波动的水面?或是去观察一棵树,一个人,一只正在翱翔的飞鸟,一片平静无波的河水,落日,缓缓上升的明月,你能不能以所有的感官清醒地去觉知这一切?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就会发现——为了你自己,而不是被我说服才去做的——在那样的感官运作之中是没有自我感的。我们交流的时刻里你有没有在这么做?
看一看你身边的女朋友,你的丈夫,你的妻子,或是眼前的那棵树,以高度活跃的感官来做这件事,你会发现在那种状态之中是没有局限感的。我们大部分的人只能以某部分的感官来觉知,我们从未觉醒所有的感官,让所有的感官都能充分发展。把感官放在正确的位置,并不意味要压抑它们、控制它们或逃避它们。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若想深入于冥想的活动,除非我们能觉察到自己的感官活动,否则它们一定会制造出各种形式的精神官能症,各种形式的幻觉;它们会整个操控我们的情绪。当感官充分觉醒和发展时,身体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一点?我们大部分人在冥想时都会强迫自己的身体要安静地坐着,不能有所动弹,可是感官如果能健全地、正常地、活泼地运作,身体自然会放松下来,而且会变得非常非常的安详。当我们在交流时,你不妨试试看。日常生活——每一天,不是偶尔——有没有可能不带任何形式的掌控性?这并不意味我行我素,抗拒传统。请认真思考一下生活之中能否不带有任何掌控性,因为如果有掌控性,就一定会用到意志力。什么是意志力?“我要做这件事,我一定不能做那件事”,这样的意志力在本质上不就是欲望吗?请仔细地思索一下,不要抗拒,也不要立刻接受,只是探索就对了。我现在要探讨的是,如果有可能在生活里摆脱掌控性的阴影,其中就不会有意志力的阴影存在了。意志力便是欲望的活动。从觉知、感官的接触以及感觉之中会生起欲望和各种的意象。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生活中不运用任何意志力?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活在制约、掌控、压抑和逃避之中,可是如果你说:“我必须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愤怒、自己的嫉妒、自己的懒散和怠惰。”那么请问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那个掌控者和被他控制的对象有何不同?还是它们根本是同一个东西?掌控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掌控者只是一堆欲望罢了,而它竟然还企图控制自己的行为、思想和期望。了悟到这一点之后,你能不能活出一种不带有掌控性的生活,而又不至于为所欲为,杂乱无章。很少有人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一向拒绝任何形式的修行体系,任何形式的掌控方法,因为只要一那么去做,心智就永远无法解脱了;它会不断地臣服于一种模式,不论这个模式是由自己还是由他人建立的。
接下来要问的则是,时间感能不能止息?请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我们的脑子是受制于时间的。我们的脑子就是千万年来的制约产物。脑子虽然已经进化、成长及发展,但它毕竟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脑子。它一直在透过时间不断地进化,所以一向是在时间中运作的。你一旦告诉自己说:“我将会如何……”脑子就进入时间性之中了。假设你说:“我必须去做某件事。”这其中也有一种时间性。每一件我们所做的事都涉及到时间,同时我们也受制于内心的时间感。经过千万年进化而成的脑子只要一想到它能否停止时间这个问题,就变得动弹不得了。这对它而言真是个不得了的震撼。
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去发现时间感能不能停止。你不能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时间必须停止。”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事。我的意思是,脑子有没有可能认清自己是没有未来的?我们不是活在绝望中,便是活在希望里。时间有一部分正是那具有毁灭性的希望:“我很不快乐,很不幸,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快乐……”;世上的神职人员发明出来的信仰,其中都有一份时间性:“你正在受苦,但只要信奉上帝,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因此信仰之中也涉及了时间性。然而在心理上你能不能承受没有明天这件事?在心理上弄清楚明天是不存在的,乃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对某件事抱持希望以及希望所带来的愉悦感,都涉及到时间性。但这并不意味你该摒弃希望,而是要去理解时间的活动。如果你完全摒弃了希望,你会变得苦涩,而且你一定会对自己说:“那我还活着干吗,生活还有任何意义吗?”接着所有的忧郁、痛苦、无望就会开始产生。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二)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思想或时间感能不能止息的问题。思想在生活中有它一定的重要性,但是在心理上却没有任何重要性,因为思想就是从记忆中生起的反应,它是从记忆之中诞生的。记忆则是累积在脑细胞里的经验或知识。你不妨观察一下自己的头脑活动,做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专业训练。脑细胞贮存了记忆,那是一种物化的活动,里面没有任何的神圣性。而且思想制造出了我们的一切行为举止,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科技和机器的发明。这一切的行为都是由思想促成的。思想也必须为所有的战争负责。这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甚至连质疑都没有必要。你的思想将这个世界划分成英国、法国、俄国等等。此外,思想还捏造出了一个心理上的“自我”结构。那个“我”可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堆的焦虑、恐惧、欲乐、痛苦、执着以及对死亡的畏惧。它们组合成了一个“我”,也就是整个意识的活动。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你的意识就是你,亦即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你的挣扎、你的情绪、你的绝望和快乐等等。就是这么一堆东西了。而这些都是时间的产物。昨日我在心理上受到了伤害,你对我说了一些残忍的话,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而这份伤害又变成了我意识的一部分。因此意识即是时间的产物。如果你问我时间感能不能停止,这句话其实暗示着意识的内容必须完全空掉。做得到或做不到是另一回事,但这句话中确实蕴含了上述的意思。
我们现在是在探索时间以及意识牢不可破的外壳——感觉,欲望,整个意识的结构——看一看这个由时间组合成的意识,能不能彻底空掉它自己,也止息掉心理上的时间感。你能觉察到你的意识活动,不是吗?你心知肚明自己的真相,假如你看得够深的话。如果你深观意识的活动,一定会看到里面所有的挣扎、不幸、不确定感和阵痛。这些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的野心,你的怨气,全是千万年累积下来的意识活动的一部分。因此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意识”这个时间的产物——包括心理上和外在物质世界的时间——能不能空掉它自己,让时间止息下来。
我们将一步步地去发现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如果你说这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那么你的心门已经关上了。你说这是可能的,你的门也关上了。但如果你说,“让我们一起来弄清楚”,那么你对这个议题就有了开放性,你会很热切地想把它弄清楚。
假设你对这个议题很认真,我们就可以探讨一下,透过时间累积下来的意识——我们意识里的所有内容——有没有可能完全空掉。换言之,你意识里的一部分内容有没有可能止息下来——你的创伤,你心理上的伤痛?我们大部分人从小到大早已累积了许多心理上的创伤,这已经是你意识内容的一部分了。因此,你能不能彻底抹掉这些伤痛,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你可以做得到的,不是吗?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些伤痛,就会知道起因是什么:你对自己所抱持的刻板印象受到了刺伤。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其中,就能消除这个被刺伤的自我形象。或者目前你正执着于某人,也许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国家、你的宗派、你所属的团体、你的信仰,或是耶稣基督。你能不能很理智地将上述所有的意识活动全都止息下来?因为执着之中蕴含着嫉妒、焦虑、恐惧及痛苦;只要心里怀着痛苦,你一定会愈来愈执着。认清执着的本质,便是智慧的绽放。这份智慧一旦看见执着的本质有多么愚蠢,执着便自然止息。
深入地思考一下。譬如你有某种特殊的心理习惯,它永远都朝着某个方向思考,而这已经是你意识活动的一部分了。可是思想能不能脱离它原来的轨道?当然可以。空掉意识的整个内容是绝对有可能的。可是你如果一点一滴地去除自己的执着、创伤、焦虑等等,它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消解掉。而且这么一来,我们又陷入了时间之中。因此,我们能不能立刻空掉意识所有的内容?假设你确实认清了它的真相,你自然不会一点一滴地把它消解掉。
意识不属于我所有,它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整体宇宙的。我的意识、你的意识或另一个人的意识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有痛苦,我们都会经历内心的伤痛等等。也许人类之中有少数人已臻于完善而脱离了共业之流(译注:共业之流指的是人类集体意识的业习之流),但这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主题。
我们要探讨的是,我们能不能观察到意识的整体活动,而且能在这份洞见中随观意识活动的止息?我们能不能完整地观察到自己的创伤、自己的焦虑或是自己的罪咎感。我能不能看着这份罪咎感如何生起,原因是什么,我进一步的担忧反应又是如何产生的?很显然我可以看得到,不过首先我得觉察到自己的创伤才行。只有当我的觉察之中没有任何动机或目的时,我才能发现到它。
让我再详细解说一下。假设我执着于某事或某人。我能不能观察执着所造成的结果,执着涉及了什么,执着是如何生起的?我能不能在当下立刻看到执着的本质?我会执着是因为我感到孤单,我需要慰藉,我想依赖某个人,我无法独立自主,我要一个伴,我需要某人告诉我说:“你做得真好,孩子!”我渴望有人能握住我的手,因为我既忧郁又焦虑。因此我去倚赖某个人,从那份倚赖之中便产生了执着,从那份执着之中又生起了恐惧、嫉妒和焦虑。我能不能在一瞬间看清这些心态的本质?如果我留意而且深感好奇的话,我一定能看得到。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三)
与其一点一滴去发现,我们能不能一眼就看透意识的本质、结构以及其中的活动?你如果能一眼看透它的全貌,它就被瓦解了。洞悉意识的整体本质,意味着你不能带有任何动机或记忆,而只是立即觉知到意识活动的本质。凭着那份洞识即能消解掉眼前的烦恼。
我们整个科技上的发展都是奠基在度量之上的;如果没有度量的活动,科技就无法进展了。知识便是度量的活动:我知道,我将会知道。这些都是度量,而这种度量的活动已经深入于内心的领域了。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你很容易就会看到它的运作方式。在心理上我们永远都在较量。你如何能停止较量——也就是时间感的止息?“较量”意味着拿我自己和别人作比较,看看自己到底想跟他一样,还是不想跟他一样。正面与负面的比较之心,就是一种较量的活动。
我们能不能生活在完全不与人较量的状态里?选布料的时候,你确实需要比较一下花色。但是在心理上你能不能彻底摆脱比较之心,这意味着完全不再较量了?较量就是一种思维的活动。因此,思维能不能止息下来?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想让妄念安静下来,而这确实是可以办到的事。你也许会说:“我的妄念已经停歇下来了。”不过这仍然是在强制之下达到的止念,这就等于在说,“我量到自己的念头已经停了一秒钟。”所有深入探索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会质疑念头是否能止息下来。思想乃是从已知中诞生的,它是属于过往的。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我们有可能从已知中解脱吗?我们永远都在已知中运作,而且我们早已是模仿和较量的高手了。我们不断地想成为重要人物。因此,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
我们已经探讨过较量、掌控以及感官的重要性。这一切都是冥想必须要下的工夫。
演化了千万年的老旧头脑早已受到沉重的制约,它累积了多少世纪以来的记忆,它永远都在机械化地运作着,这样一副脑子能不能从已知中解脱,同时又不会退化呢?你难道没有问过自己,脑子有没有可能卸下重担,得到解脱,而且不再退化?这意味着心理上不存档,不存留褒贬、屈辱、压力或威胁,而能够维持原来的空白带。如果能做得到,它就可以永葆青春。纯真意味着脑子从未受过伤。纯真意味着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冲突、痛苦或哀伤。如果这一切都被存留下来,脑子就是受制的,并且会随着年龄而老化。但如果它不记录任何一种心理上的经验,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非常清新。这件事跟希望或奖赏无关。你要不就去实际做做看而得以发现个中真相,要不就只是在嘴上说道:“这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我真想经常看看。”总之,脑细胞确实会因为洞见而产生变化。它们不再保留记忆。脑子不再是一个塞满文物的古董店。
接下来我们必须问一个问题:生命之中有没有神圣的东西?有没有一个思想无法染指的圣境?我们一向以为教会里的圣母像或十字架上的基督便是神圣的象征。在印度以及其他的佛教国度里,人们也有自己的宗教偶像、雕像或各种象征。但是生命之中到底有没有神圣的东西?“神圣”意味着没有死亡,没有时间性,既无开始也无结束。这个东西是你无法凭空想象的——只有当你把思想虚构出来的神圣之事全都舍弃时,它才会降临。你一旦彻底认清并舍弃了教会寺庙营造出的圣乐、信仰、仪式、教条和圣像,从那无量的空寂之中就可能出现一个不被思想染指的圣境,因为只有这无边的空寂不是思想的产物。
因此,你必须深入于空寂的整个本质。两个噪音之间会出现空当。两个念头之间会出现无念的状态。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噪音停止之后会有一阵子的寂静。当念头说“我必须安静”时,它也会制造出人为的空境,而误以为那就是真正的空寂了。如果你以静坐来强迫你的心安静下来,空境也会暂时出现。这些都是人为的空,它们并不是真实、深刻、非刻意培养、非预设的空。只有当心理上所有的记录都消除时,真正的空寂才会出现。然后心或脑就如如不动了。在这非刻意培养、不是经由锻炼而来的空寂之中,那个无法度量又难以名状的东西也许会翩然而降。
这整篇演讲从头至尾都是冥想的活动。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一)
心如何才知道它已经发现了那个终极的、无法度量的、难以名状的至高境界?正因为它无法“知道”那个无限、不可知而又无法经验的境界,因此它所能做的只有彻底解脱所有的痛苦、焦虑、恐惧和永远在制造幻觉的欲望。“我”以及它所有的意象,就是为一切关系制造冲突和界分的中心点。如果心无法为关系带来和谐而只是一味追求开悟,那么修行就变成毫无意义的事了。因为生活即是关系的互动,人际关系如果不够深刻,彼此无法充分了解、相互扶持,你的修行也不可能有多大进展。缺少了这个基础而只是一味追求开悟,修行便成了一种逃避关系的方式。心如果不透过正当的行为而得到深刻的确立,亦即发展出美德及秩序,那么追求实相便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一个尚未摆脱冲突的心,只会逃避到它“误以为”真实的幻象之中。
这样一个受到环境和文化制约的心,如何才能发现那个不受制约的东西?一个永远都处在冲突之中的心,如何才能发现那个从未有过冲突的东西?只是一味追求开悟是没有意义的事。真正的意义就在于心能不能摆脱恐惧,摆脱它所有自我中心的挣扎,摆脱它所有的暴力等等。心智——你的心——能不能解脱这一切?这才是真正需要探索的问题。心一旦获得解脱,才能毫无幻觉地去探索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绝对真实、超越时间而又无法度量的东西。
为自己去弄清楚这件事,你知道有多么重要吗?因为你只能靠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你不能倚赖别人的启蒙。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生命所有的活动,其中的美、丑、享乐、不幸和困惑,然后从这条共业之流解脱出来。如果你已经在做这件事——我很希望你已经在这么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探索的就是,宗教修持到底是什么?所有的组织化宗教都是由思想建构出来的,譬如环绕着某个人或某种理念及结论而发展出一些传闻轶事。但这并不是宗教修持。宗教修持指的是毫不分裂而完整地活着。大部分人的心都是四分五裂的,而一个四分五裂的东西往往是腐败的。因此一个既能运用知识又能从知识中解脱出来的心,是个什么样的心呢?显然上述两种状态已经和谐相融了。深入探索之下,你可能会开始质问自己:冥想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为自己去探究冥想是否具有意义。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彻底舍弃别人对冥想曾经下过的论断。你能办得到,还是你已经受制于别人对冥想所下的论断了?如果你已经深陷其中,那么你就是在借由冥想自娱,或是企图透过一些修炼来发现别人的洞见。当你在修炼时,你只是在驱使自己的心臣服于别人所设下的一套模式。所以,不要追随任何人——包括本人在内。不要轻易接纳任何人的言论,因为你必须点亮自己心中的光。你必须完全独立自主,因为你就是世界,世界便是你,只有解脱了世间的造作,亦即解脱了“我”所有的侵略性、虚荣、愚昧和野心之后,才能真的觉醒。
然而冥想到底是什么?如何才能弄清楚它是怎么一回事?很显然地,要想把一个东西看得非常非常清楚,你的心必须保持安静。如果我想听清楚一个人的话语,我必须全心全意地听,那种留意的状态便具备着一份空寂的质量。要想领会话中的意思,甚至领悟其中的弦外之音,我势必得非常仔细地聆听。在听的时候,我既不立刻诠释你所说的话,也不批判或评估,我只是如实听着那些话语以及其中的弦外之音,并心知肚明话语并非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述亦非被描述的对象。因此,我是以全心全意在听你说话。在那种全心全意倾听的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我”这个听者存在的感觉,“我”和你这个讲者之间是没有界分的。所以要想彻底聆听并超越言语的局限,你就必须全神贯注。当你在看一棵树、听音乐或是在听某个人跟你讲急事时,你自然会全神贯注。那种“我”完全不见了的全观状态,正是一种冥想的境界。因为在那种境界里是没有方向感的,也没有思想建构出来的疆界感。
全心全意地觉知,意味着没有任何欲求,没有想达到什么、想变成什么的欲望。反之,冲突一定会产生。因此,全心全意地觉知,乃是没有任何冲突,没有特定方向和意志力的心境。如果我注意听你说话,静静聆听着鸟语,或是观赏着眼前的崇山峻岭,这种心境便出现了。处在这种全观的状态里,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感就不见了。只要界分感一出现,冲突一定会产生。
然而这只是冥想的起点罢了。如果你真的有心探索下去,这个起点也还是很重要的,因为只有处在这种状态,我们那早已丧失了意义的生活,才能重新变得意味无穷。生活会因此而得到已知与未知之间的和谐性。
冥想乃是一种不带有掌控性的生活方式。我们有一大半的生命力都浪费在掌控之中了。我们总是告诉自己“我必须如何”或“我不能如何”,“我应该如何”或“我不该如何”。不论是压抑、扩张、保留、退缩,或是执着、摆脱执着、透过意志力来达成某件事、挣扎、建构,其中永远有特定的方向,但只要有特定的方向,就一定有掌控性。我们终日都在掌控,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完全不掌控的生活方式。若想过着完全没有掌控性的生活,你必须认真而深入地探索。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二)
我们为什么要掌控,当我们在掌控时,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他所掌控的对象又是什么?掌控也意味着督导、模式、臣服、模仿和压抑。如果你观察心里相互冲突的一些欲望:想要又不敢要,想做这个、不想做那个,这些都是二元对立的形式。然而二元性真的存在吗?我指的并不是男女、明暗之类的二元性,而是心理上真的有二元性吗,还是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只有当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中的“真相”时,相反的心态才会产生。假设我知道该如何面对心中的“真相”,假设心知道该如何处置“真相”,并且有办法超越它,那么反面的心态就没有必要存在了。换句话说,如果你像大部分人一样粗暴,那么非暴力的修炼就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一段隔阂,在这段隔阂之中,你仍然是充满暴力的。能超越暴力才是有意义的事,所以不是要跳到反面,而是要解除掉它。我永远都在用旧的经验诠释新的,因此我从来都无法以焕然一新的心来面对崭新的事物。因为我总是透过概念、结论、言语和过去的理由来看待新的反应或新的感觉,所以我的心永远是粗暴的。因此,过去的一切创造出了与“真相”相反的东西。心如果能不替那个“真相”定名、归类、设限或浪费能量来逃避它;心如果能看着真相而不带有过往的经验,亦即没有一个观者的存在,那么你就彻底解脱了这个真相。试试看就知道了。
你有没有发现内心总存在着观者与所观之物的对立性?里面总有一个“你”在看着你所观察的东西,所以你和那个被你观察的东西之间必然存在着一道界线。譬如你看见眼前有一棵树,于是那个属于过去的观者便说道:“这是一棵橡树。”当它说:“这是一棵橡树”时,那份知识显然是来自于过去,而过去的一切就是那个观者。因此观者和眼前的树是有差别的。很显然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但是当我们在处置心理上的真相时,观者与所观之物真的有差别吗?假如我说,“我是粗暴的”,那个在说“我很粗暴”的观者,和它所谓的粗暴是两回事吗?很显然不是的。因此,当观者与所观的真相分开时,二元对立和冲突就产生了,然后它又想透过各种手段来逃避心中的冲突,所以观者根本没有能力面对内心的暴力。你不断地想理解观者与所观的界分活动以及其中的冲突,所以你无法直接面对那个真相。
但是处在冥想之中,生命本是一个完整而毫不分裂的活动,它不会分裂成“我”跟“你”。其中并没一个我在经验着什么。你是否能认清心是无法经验到未知的?心无法经验到它所不能度量的东西。你也许会说,“我将体悟到那个无法度量的境界”,譬如“更高的意识”之类的东西,但那个所谓的经验者到底是谁?那个经验者即是过往的一切,他只能依据过往的一切认出眼前的经验,因此他势必对眼前的经验已经有所认识了。但冥想之中是没有老旧经验的。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就会攀登到天顶。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三)
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要理解日常生活的整体活动,而不带有会制造冲突及特定方向的掌控性,同时又能拥有充沛的活力、能量、真诚及创造力。你知道,空寂之中存在着巨大的空间——但脑子里的活动是没有空间的。它总是塞满了知识,而且始终只对自己感兴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达成什么,该得到什么,别人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等等。它充斥着对别人的认识以及各种的结论、概念和意见。因此我们心中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而暴力的起因之一便是缺少空间。我们心中的空间这么小,所以必须将它拓宽。冥想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发现这个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空间,因为一旦有了空间,心自然能完整地运作。一个井然有序的头脑——绝对而非相对的秩序——是没有冲突的,所以它才有转圜的余地。
空寂是最极致的一种秩序。因此,空寂绝不是透过千方百计刻意培养觉知而达成的。只要你一察觉自己的心空了,它其实已经脱离了空寂。空寂是最高的数学秩序,在这份空寂之中,脑子里尚未被填满的不活跃部分,将会变得活跃起来。一个没有任何冲突的心,里面的空间是巨大无比的,但这种空间并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它是没有任何边界的空寂。当我们在描述它的时候,我们必须透过思想来交流,但描述并非那个被描述的东西。因此,心及脑一旦彻底安静下来,秩序便出现了。有秩序的地方,就会有巨大的空间。
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这个空间里埋藏了什么,因为那是完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任何人——不论他是谁——只要一描述它,或是企图透过重复诵念的咒语以及其他的把戏来达到它,就是在玷污这个圣境。
这便是冥想的整个过程。它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你偶尔行之的一件事,它是一直都存在,又能为生活里的每样东西带来秩序的一件事。美就在其中。不是山林里、博物馆里或音乐之中的美,而是美的本身,也就是真正的爱了。
神圣的人生(一)
只要自我的活动一出现,冥想就不可能进行了。了解到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不只是从字面上去理解,而是真的领悟个中的深义。冥想就是把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空掉。如果你根本不了解自我的活动是什么,那么你的冥想只可能导致幻觉、自欺和进一步的扭曲。因此若想了解冥想是什么,你必须充分理解自我的活动是什么。
自我虽然阅历了无数智性与感性的经验,却对这些经验感到乏味及厌烦,因为它们的意义都不大。渴望获得更宽广的超验经验,则仍然是“自我”活动的一部分。当你拥有这类的超验经验或灵视经验时,你一定会认出它们来,但只要是能够被你认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是崭新的;它们只是由你的制约和历史背景投射出来的东西,而你的心还以为自己有了新的发现。不要立刻赞同我的话,而是要看到其中的真相,然后才能变成你自己的洞见。
心或自我的欲求之一就是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真相”,因为它无法消解掉那“真相”,所以只好投射出一个“应该怎么样”的概念,也就是一份理想。这份投射即是“真相”的对立之物,如此一来便产生了“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这份冲突即是自我赖以维生的血和气。
意志力是自我的另一种活动——想要改变真相的意志。意志力是我们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教育内涵,它也是一种抗拒的形式。意志力对我们而言早已是最重要的事了,包括经济、社会及宗教活动在内。意志力就是一种野心的形式,从意志力之中又会生起掌控的欲望——利用某种念头来掌控另一种念头。譬如,“我必须控制住我的欲望”,这句话里的“我”乃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是带着记忆和经验的“我”所说出的一句话。这个念头想要掌控、塑造、否认另一个念头。
自我的活动之一就是把自己分裂成“我”这个观者。观者乃是过往累积下来的所有知识、经验和记忆。因此“我”把自己这个观者和“你”这个被观察的对象一分为二。“我们”和“他们”也是对立的。我们是德国人、共产主义者、天主教徒、印度教徒等等。只要这些自我的活动还存在着,冥想就会变成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一种对日常生活以及各种烦恼和不幸的逃避手段,自我在这里指的是观者、掌控者和意志力,而自我的活动便是它的欲求及需求。只要这些活动仍然存在,自欺一定会产生。因此我们必须认清,若想探索冥想的活动,想知道冥想时会发生什么事,你就必须理解自我所有的活动。
冥想乃是空掉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然而你无法透过任何的修持方法或要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来空掉心中的自我活动。因此,如果你真的对这件事有兴趣,你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自我的活动有哪些——所有的习惯,口里说出的话,姿态,自欺的活动,被你当成珍宝一般紧抓不放的罪咎感,以及各种惩罚自己的方式——这些都是自我的活动。而这一切都需要被觉察到。
然而,到底什么是觉察呢?觉察暗示着没有任何拣择的一种观察方式,只是观察而没有任何诠释、转译或扭曲。只要有一个观者在那里“费力”地觉察,真正的觉察就不见了。因此,你能不能觉察、留意,只有纯然的观察而没有一个观者的实存感。
现在请仔细听我说。你早先听我说过一句话:觉察是一种不带拣择、也没有一个观者存在的心智状态。你听到了这句话,于是你立刻想付诸实践。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如何觉察才能摆脱这个观者?”你想立刻达到那种境界——这意味着你还没领会那句话真实的含义。你对如何达到那种境界的兴趣远甚于那句话真实的含义。那就像是对眼前的一朵美妙的花儿看一眼、闻一闻,欣赏一下它美艳的色彩,然后就把它摘下来,一瓣瓣地撕碎了。你听说真正的觉察之中并没有一种观者实存的感觉,假如有这份实存感,你的心一定会有拣择,有冲突。你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立即生起的反应可能是,“我要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因此,你对达到那种境界的兴趣远超过领会那句话真实的含义。但假如你能彻底地聆听,你就是在吸取它的馨香或个中的真理。然后那份馨香或真理就会产生自己的行动,而不是那个“我”在企图采取正确的行动。你理解了吗?
因此,若想发现冥想的美及深度,你必须先探索自我或时间的活动。请仔细地听。只要听就够了,其他的事都不需要去做。请弄清楚孰假孰真。静静地观察。用你的心去听,而不是用你的头脑去想。
神圣的人生(二)
时间就是活动,包括物质界和心理上的时间。从此处移往彼处需要一些时间。心理上的时间感则意味着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因此思想或时间永远不可能静止,因为思想就是一种活动,而这种活动正是自我的一部分。我们现在指的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因为思想是从知识、经验或记忆中产生的活动,所以是一种时间的活动。思想永远不可能是静止的,也永远不可能是崭新的,更不可能带来自由。
你一旦觉察到自我的所有活动——野心,追求在关系之中的满足等等——从其中就会生出一个完全寂静的心。但不是刻意止念——你能明白两者的不同之处吗?大部分的人都在企图控制他们的思想,希望能因此而达到静心的效果。我看过成打以上的人经年累月地企图控制住他们的思想,总希望能拥有一颗完全宁静的心。他们总是无法认清思想只不过是一种活动罢了。你也许可以把思想的活动分成能观与所观,思想者与思想,或是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但这些仍旧是思想的活动罢了。而思想是永远无法静止的,一旦停止下来,它就消灭了,因此它无法承受那种静止的状态。
如果你已经深入于自我和这些真理之中,你会看见自己的心变得彻底寂静下来——不是费力达到的,不是强制实现的,也不是一种被催眠的状态。心必须安静下来,因为只有处在寂静之中,那个崭新而无法被认出的东西才会生起。如果我透过各种把戏、修炼方法或棒喝,来强迫自己的心静止下来,那么我就是在控制念头,压抑念头。这种状态跟认清自我、思维及时间活动而达到的空寂,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旦觉察到自我所有的活动,心就会彻底寂静下来,从其中自然会生出焕然一新的东西。
冥想就是空掉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但需不需要涉及到时间呢?空掉——也许我不该用“空掉”这个字眼,因为你们会感到害怕——自我的活动,需不需要透过经年累月的修行才能达到?还是,当下这一刻就能做到?有没有这个可能性?探索这些事都算是冥想所要下的工夫。如果你告诉自己说:“我将一点一滴逐渐消解掉自我的活动。”这种想法便是你的局限之一,而你竟然还乐在其中。一旦引用了“逐渐”一词,立刻便涉及到时间性和阶段性,在修行的某个阶段里,你会感觉自己乐在其中——包括各种的满足感、你所珍惜不放的罪咎感以及能带给你坚实存在感的焦虑。于是你告诉自己说:“要想解脱这些烦恼,必须慢慢地来。”这正是我们的文化和演化制约的一部分。但是在心理上止息所有的自我活动,真的需要时间吗?还是根本不需要透过时间,只消释放出一种新的能量,便可将一切烦恼当下止息?
心能不能确实看到它自己的假设——消解自我活动必须涉及到时间——本是虚妄不实的?我能不能清楚地看见这个想法是虚妄的?或者,我只是在头脑里隐约知道它不怎么对劲,但还是依然故我地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如果我真的看见它是虚妄不实的,它就消解掉了,不是吗?其实解脱根本不需要透过时间而达成。只有在分析时才会用到时间,当我们在检视“我”的每一个破碎的线索时,一定会涉及到时间这个东西。我一旦认清这整个分析的活动只是一些妄念罢了,分析就失效了,虽然人们一向认为分析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心看到了分析的虚妄性,于是分析思维就停止了。除非你的心是非常失衡而疯狂的,否则你不会靠近断崖边缘;假设你是神智清明而又健全的人,你自然会离开那断崖。离开那断崖是不需要时间的,那是一种立即的行动,因为你很清楚掉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同样的,如果你认清思维、分析、接受时间性等等,都是虚妄不实的活动,那么你立刻会止息这些“自我”的活动。
因此,宗教修持就是过着冥想的生活,其中是没有自我活动的。而我们确实可能在世间生活里过这样的日子。换句话说,你真的可以活得警醒,随时随刻都保持觉察,全神贯注地看着自我所有的活动。这种“看”之中是没有念头,也没有结论的,因为心已经观察清楚自我的活动以及它的虚妄性,故而变得极为敏锐和宁静。从这份宁静之中,心会自发地采取行动,而这些都是不脱离日常生活的。
你了解了吗?我们有没有在交流?因为目前在受苦、困惑、内疚、赏罚自己的是你,这是你的生活,而不是我的。这一切都是你生活的实况。如果你够认真的话,一定会设法解除掉这些烦恼。你已经读过一些书,追随过一些老师,或是听过一些人讲道,但问题仍然存在。只要人心还在这些自我活动中打转,问题便仍旧存在;这些自我活动“一定”会制造出愈来愈多的问题。你一旦开始觉察,对自我的活动了了分明地觉知,心就会变得十分安详、清明、健全而神圣。处在这种空寂的状态之中,我们日常的活动就能得到转化。宗教修持乃是“自我”的熄灭,以及从空寂之中产生行动。这样的日子便是一种意趣深远的神圣人生。
从空寂观察万物
若想探索爱是什么,就必须解脱占有、执着、嫉妒、愤怒、瞠恨、焦虑和恐惧,不是吗?让我们先来谈一谈执着好了。当你在执着时,你所执着的对象到底是什么?假设你执着于一张桌子,那份执着之中蕴含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份快感,一种占有的感觉,或是对它的功能性感到欣慰,心里觉得这真是一张很棒的桌子,等等。当一个人执着于另一个人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当某个人执着于你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什么?在那份执着之中有一种因占有而产生的自大感,一份掌控感,还有一份害怕失去对方的恐惧,并因而产生了嫉妒,于是就更加执着,更想占有,更为焦虑不安。但如果完全不执着的话,又似乎意味着没有爱,没有任何责任感?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爱都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所以关系才变成了焦虑的来源。这是你很清楚的事,我应该不需要再向你说明了。然而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为了逃避这个爱的枷锁,我们才发明了各种娱乐活动——从电视到宗教信仰。我们只要一争吵,便逃到教会或寺庙里,然后又回来继续怨怼。这种事一直在发生。
不论是男人或女人,我们有没有可能从这些烦恼中解脱出来,还是根本没有可能?如果没有可能的话,我们的生活里一定会出现永无止境的焦虑不安,从其中又会发展出各种类似精神官能症的态度、信仰或行为。我们真的有可能解脱执着吗?这句话蕴藏着许多的含义。人类有可能解脱执着而同时具有责任感吗?
解脱执着并不意味要跳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一种抽离的状态,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当我们在执着时,我们很清楚执着有多么痛苦、多么焦虑,所以我们告诉自己,“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必须让自己从这种恐怖的感觉之中抽离出来。”于是解离的战役就发生了,里面尽是一些冲突矛盾。假如你能觉察到自己正在“执着”以及其中的感受,那么你就是在毫不批判地观察那份感觉。然后你会看到从那种完整的状态中生起了截然不同的活动,那既不是执着,也不是一种解离的状态。我在说话的这一刻你有没有在完整地觉知,还是,你只听到一堆说词罢了?你非常执着于房子、信仰、偏见、结论、某人或某个理想。执着带给你巨大的安全感,也就是一种幻觉,不是吗?执着于某个东西就是一种幻觉的形式,因为那个东西有一天很可能会不见了。因此你所执着的其实是你为它建立起的刻板印象。你能不能解脱执着,让你的心里只有责任感,而没有一种在尽义务的勉强之感。
接下来要探讨的则是,没有执着的爱是什么?如果你执着于自己的国籍,你尊崇孤立的国家主义,也就是一种夸大的部落意识,你会怎么样?你会有一种界分感,对不对?假设我们非常执着于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我们势必会彼此对立,于是战争和各种复杂的纷争就会四起。可是如果你没有任何执着,又会发生什么事呢?那种心境是不是一种爱呢?
因此,执着一定会造成界分。我执着于我的信仰、你执着于你的信念,如此一来界分便产生了。请看一看它的结果以及其中的含义。只要一有执着,界分便产生了,冲突也会随之而起。冲突一旦生起,爱就不见了。假如人与人之间解脱了执着以及执着所有的内容,那份关系会是什么模样呢?那是不是一种开端——不要急着下结论——慈悲心的开端?如果你不执着于任何国家,不执着于任何信仰、任何结论、任何理想,那么你就是一个解脱的人,你和别人的关系就是从自由、爱和慈悲之中而产生互动。
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需要去觉察的部分。现在请注意,你是否必须像我刚才所进行的分析那样,一点一滴地看到执着的全貌,还是你可以立即看到全貌,然后再一点一滴地分析?我们已经非常习惯于分析了,我们所受的教育有一大部分都是在分析,因此我们花费了许多时间在分析之上。我们现在所提议的乃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觉察、全观,然后才进行分析。如此一来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单纯。但如果你先分析、再全观,你很可能会走偏;通常都会走偏的。全观意味着没有特定的方向,这时分不分析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这里我想再探讨一下别的东西。生活之中到底有没有一个神圣的东西?如果把这个神圣的东西拆解成一些名相、刻板印象或象征,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假设你正在做这件事,你能不能问一问自己,“我的人生之中到底有没有真正神圣的东西,还是每一件事都很肤浅,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我们早已饱受思想的局限;思想虚构出了印度教、佛教、基督教,而我们竟然还向它们祈祷膜拜。这一切都是我们所谓的神圣事物。
你必须把这一切都弄清楚,因为你如果不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的圣境,你的人生就会越来越肤浅,越来越机械化,而最终你的人生将是毫无意义的。你知道吗?我们是如此的执着于思维活动,而且我们总是崇拜思想虚构出来的事物。所有的宗教象征、雕像或偶像,不论是手工制造的或是心里臆想的,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而思想就是记忆、经验、知识,亦即过往的一切。而过往的一切都变成了传统,传统又变成了最神圣的东西。因此,我们是否在尊崇传统?有没有一个跟传统、思想、仪式以及各种把戏毫无关系的东西?你必须去发现这件事。
如何才能发现到它?但不是透过方法。当我在用“如何”一词的时候,我并不是在暗示有一种方法。人生之中到底有没有神圣的事物?曾经有人认为:“人生没有任何神圣的事物。你只不过是环境的产物罢了,而你是可以改变环境的,因此永远别提神圣不神圣这档子事。你只是一个快乐的、机械化的人罢了。”但如果你对这件事非常非常的认真——你必须对这件事认真——那么你就不会隶属于物质主义或是变成一名宗教人士,因为这些事都是根植于思维活动的。然后你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真相了。当你不再想找到安全感时,你才会真的开始去探索。
探索人生之中有没有一种深刻的圣境,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至上的境界到底存不存在?还是根本不存在?
只有处在非常空寂的状态,才能发现到它,因为这样你才拥有去探索的自由。你必须拥有这份自由,可是如果你说:“我喜欢我的信仰,我要坚持我的信仰。”这时你就不自由了。或者你会说:“所有的事物都是由物质组合成的。”而这句话也是一种思维活动,于是你又不自由了。因此,“观察”意味着你必须解脱所有强加在你身上的文明、个人欲望、个人的期待、偏见、渴求以及恐惧等等。只有当心彻底安静时,你才能进行观察。心到底能不能完全不活动?因为一有活动,就会有扭曲。你会发现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困难重重,因为妄念立刻会生起,于是你告诉自己说:“我必须控制念头。”但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你一旦认清思想者即是思想,控制者就是被控制的对象,观者便是所观之物,那么思想的活动自然会停止。你会发现愤怒就是那个在说“我很愤怒”的观者的一部分,因此愤怒和观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明显。同样的,那个想要掌控思想的思想者,仍然是一种思想的组合罢了。你一旦了悟到这一点,思想的活动便止息了。
当你的心中没有任何活动时,你的心自然是寂静的,要达到这种状态不需要费力,不需要强迫,也不需要运用意志力。心自然会静止下来,这不是由修炼得来的空境,因为修炼是一种机械化的行为,所以凡是能修出来的空境,都是一种幻觉。这么一来你就自由了。自由意味着从我们所谈过的一切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份自由之中有一种空寂感,亦即没有任何活动在进行着。这时你才能真的观察——这时观照的状态自然会出现,那是一种没有观者的观察。因此,从彻底的寂静之中会出现纯然的观照,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也就是解脱了所有的制约,因而变得彻底安详了——然后智慧就开始运作了,不是吗?认清执着的本质以及个中的含义,对它产生洞识,这便是一种智慧。只有当你真的自由了,智慧也随之而运作,你的心才会健全清明。处在这种安详的状态里,你才能发现那个神圣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一)
我们必须思考宗教修持与日常生活的关系,以及到底有没有一个无法名状、超越时间的心境。你也许可以称之为开悟,或是证悟了绝对真理。人类的心智有可能发现这个不朽的、非思想所能组合成的境界吗?这个境界必然是存在的,它很可能为人生带来馨香、美和爱。
如果你观察一下人类的历史,你会发现他一直在透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去寻找那个超越日常琐事之外的境界。他已经竭尽所能——断食,自虐,涉入各种形式的精神错乱行为,尊崇传闻轶事以及其中的英雄豪杰,臣服于那些声称“我找到出路了,跟随我吧!”的权威人物;不论在东方或西方,人们都在探索这个问题。然而知识分子、哲学家、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师,一向把开悟境界视为毫无价值的精神病症。对这些人而言,此种境界乃是精神分裂的症状之一,或是应该完全避开的一种幻觉。因为他们看到周遭有许多奉宗教之名而缔造出的荒诞现象,一些毫无理性、毫无意义的行为,因此他们宁愿交往一些体制内的人士,或是一些臣服于正当模式的人。你一定早就观察到这些现象了。
然而智力只是生命的一小部分罢了。它固然具有一定的分量,但世人却赋予了智力、推理能力、逻辑活动过度重要的地位。人类并不仅仅是一种理性的实体,他们是极其复杂的存在。
你一定早已观察到,人类一直想发现那个既理性又富有完整意义及深度,非智力所能虚构出来的东西;从古至今,他一直在奋力追寻那个境界。组织化的宗教其实是在做生意,它借着庞大无比的机构将人心局限于信仰、教条、仪式和迷信之中。它的生意十分兴隆,我们会接受它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实在太空虚了。因为生活之中缺乏美,所以我们渴求浪漫而又神秘的传闻轶事。我们向往传奇或神话,但所有的人为组织,不论是有形的或无形的,都跟实相扯不上任何关系。
什么样的心智慧完全超脱人类的意图之外?什么样的心智慧舍弃那些人类为了追求实相而虚构出来的事物?你知道吗,实相是最难用言语来描述的一种东西。我们必须用言语沟通,但沟通也可以是无言的。这意味着你和讲者必须处在同样的层次,怀着同样的热情,共同进行探索。这样你和讲者才能真的相应。我们现在不只是在进行无言的沟通,同时也在透过言语来理清一些复杂的问题,但这是需要经由清晰而客观的思考,以及超越一切思维的领会,才能办到的事。
不成熟的人是不适合冥想的。不成熟的人只会一味盘坐,练习吐纳或倒立,嗑迷幻药,企图透过这些把戏来体悟生命的源头。但是你别想借助药物、断食或任何修炼体系来发现那个永恒不朽的东西,因为开悟是没有快捷方式可走的。你必须下真正实修的工夫,也就是毫不扭曲地觉察自己的言行举止和思想。而这是需要极高的成熟度的,我指的并不是年龄的大小,而是一个能如实观察的心,一个能如实看到真、假以及假中之真的心。这才是真正成熟的心,它不论在政治上、生意上或是在关系之中,都有能力如实观察。
你也许早就听过“冥想”一词或读过相关的著作,甚至追随过某位宗师。不过我衷心希望你最好从未听过它,这样你才能以清新的头脑去探究它。有许多人都去过印度,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真理并不在那儿;那儿拥有的是浪漫的氛围,但浪漫的氛围绝不是真理。真理就在你的当下。它不在遥远的异国里,它就在你的眼前。真理就在你的所作所为之中。你不需要去剃度或做一些人类早已做过的蠢事,因为真理就在你的眼前。
你为什么要冥想?它真正的意思是沉思,留心,觉察,清楚地看见。若想清楚地看见,没有任何扭曲地进行观察,你必须对自己内心的局限和底层的活动有所觉察。只是觉察它,而不企图去改变、转变或解决掉它。对整个意识内容进行毫不扭曲而又了了分明的观察,便是冥想的开始及结尾。第一步即是最后一步。
你为什么要冥想?到底什么是冥想?譬如清晨起床时你看到窗外的晨曦、远山和水面的波光,如果你能一语不发地观赏这惊人的美景,心里连说“好美啊!”之类的念头都没有;如果你能如此全神贯注地观察,你的心便是彻底寂静的。否则你是无法真的观察或倾听的。因此冥想就是一种全观或空寂的心境。只有在这种心境之下,你才能看到一朵花的美以及它的色彩和形状,这时你跟那朵花之间的距离已经消失了。但这并不意味你认同了那朵花,而是你和那朵花之间的距离或时间感不见了。只有当你的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或自我中心的活动时,才能清楚地、全神贯注地觉察。这便是冥想。
不妨看看自己能不能毫不扭曲,也没有任何记忆的干扰,而只是默默地进行观察,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深入探究。这意味着思想不能干预观察,亦即对你所观察的对象不抱持任何刻板印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这件事。那个刻板印象就是“你”——你对别人所抱持的各种印象和自己的各种心理反应,这些都会造成你和别人的界分。界分又会带来冲突。不抱持任何印象,你才能全心全意地凝视对方,其中便自然存在着爱和慈悲,如此一来冲突就不见了。此即没有观察者的观察。欣赏一朵花也是同样的情形,那是一种融为一体的心境,其中没有任何界分感。因为界分意味着冲突,只要思想一变得过分重要,界分感就产生了。但是对大部分人而言,思维活动恐怕是太重要了一些。
现在问题又产生了:思想是可以被控制的吗?你是否必须去操控念头,让它们能正确地运作而不干扰到你?控制意味着压抑、有特定的方向、依循某个固定的模式、模仿以及臣服。从童年开始你就被教育成一名习于掌控的人,然后现代社会又产生了对掌控性的反动,于是你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想被控制了,我要为所欲为。”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暗示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是的话,就有点离谱了,不过负责掌控的整个体制也是相当离谱的。只有当你缺乏理解的时候,才有掌控的必要。如果你已经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自然不需要掌控了。假设我的心很清楚地看见思维活动的干预,看见思想永远在区分,也看见思想的运作永远都在已知的领域之内,凭着这份观察,就能预防思想的掌控。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二)
修持意味着学习,而不是如一般人所认为的臣服。我们现在探讨的是一种不受操控而又有能力学习的心智。只要有能力学习,就没有必要掌控了。换言之,学习便是解脱的行动。一个能探索冥想本质的心,一定是永远都在学习的,而学习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人生一定要有秩序。秩序便是美德。行为之中的秩序即是正义。这份秩序并不是由社会文化或环境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一种压制或臣服。秩序不是一份蓝图;只有当你理解了混乱之后,它才会出现,包括内在与外在。排除掉混乱,秩序就产生了。因此,我们必须先看一看我们生活之中的混乱、矛盾、相互冲突的欲望以及表里不一的言行。在理解和观察混乱的过程中,你必须毫无拣择地全神贯注于混乱,如此一来秩序就会毫不费力地自然降临。这份秩序确实是生活中必要的东西。
冥想就是在生活的过程里让关系的互动保持清醒,转化彼此之间的冲突。冥想就是去了解恐惧或享乐是什么。冥想便是所谓的爱、从死亡之中解脱以及彻底独立自主的一份自由。自由是人世间最伟大的东西之一,你的内心如果无法独立自主,在心理上你就是不自由的。那份独立性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状态,也不是从世上退缩下来。
只有当你彻底放下了——不是在口头上而是真的放下了——人类的恐惧、欲求和超凡入圣的向往之后,那份独立性才会出现。
假设你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这时你就会认清,只有不再陷入任何幻觉,不再追随任何人,并超越一切权威的掌控,才能打开那扇知觉之门。只有这样的心才能发现是否有一个超越时间的境界存在。
理解时间的议题是很重要的,不是历表上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时间感——“未来我会变成什么”或是“我会成就什么,达成什么。”这些想法都涉及到从此到彼的过程,一种思想的捏造。从牛车进展到喷射机当然需要过程,但心理上的过程——“我”会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智慧——真的有必要吗?这个属于过往的老旧的“我”早已累积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侮辱、奉承、痛苦、知识——它能不能逐渐变得愈来愈好?从此处到彼处确实需要时间。但是人真的能变成理想中的模样吗?你真的能变成更高尚、冲突更少的人吗?这个“我”就是把“我”与“非我”、“我们”与“他们”、“美国人”与“印度人”、“苏俄人”界分开来的一个存在。因此,这个所谓的“我”能不能变得更好?还是,这个“我”必须彻底静止下来,不再想变得更好或变成理想中的模样?你一旦认为有一个更高、更美好的东西,你就否决了你的善性。
冥想乃是彻底否决掉“我”,让心不再自相冲突。一个没有任何冲突的心,并不仅仅是念与念之间出现了空当,而是彻底从冲突之中解脱了。而这就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一旦认清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你的心就会出现空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空间有多么狭窄,包括内在与外在?住在大都市里,就像是住在狭小的衣橱里差不多,所以我们才会变得愈来愈暴戾,因为我们需要外在的空间。但是你有没有真的去发现过我们心内的空间有多么狭小?我们的心填满了各种的想象,还有我们所吸收的各种形式的制约、影响及宣传。我们的心中充斥着人类的发明、思想、欲望、渴求、野心和恐惧等等东西,因此它已经没什么空间了。如果你深入探索就会发现,冥想便是放下这一切,让心中出现无边无界的空间。这时心就寂静了。
你也许已经从某人那儿学到了一套冥想方法,所以你认为自己必须修炼,心才能安静下来;心能安静下来,开悟才有望。这便是你所谓的“冥想”。
但是这样的冥想根本是胡闹,因为当你在修炼时,一定有一个实体在那里不停地锻炼自己,这么一来你的心就会变得愈来愈机械化,愈来愈不敏锐,愈来愈有限。因此你为什么要修行?你为什么要让别人介入你和你的探究之间?为什么要让传教士、你的宗师或你的书本介入你和你想发现的东西之间?是不是因为恐惧?是不是因为你想得到别人的鼓励?还是因为你不能确定自己有能力,所以才倚赖别人?当你因为不确定而去倚赖别人的时候,你最好先弄清楚你所选择的对象是不是跟你一样不确定。假设你所倚赖的对象很确定自己的发现,那么他一定会说:“我通透了,我已经成就了,我即是道路,跟着我吧!”这时你要十分小心这个声称自己已经通透的人。
因为,开悟并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状态,它不是一劳永逸的。你真正需要了解的是我们生活中的混乱和失序。充分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自然会出现,然后心就清明了,心就不再疑惑了。这种确知的状态并不是靠智力而达成的。当你的心很清楚地认识了混乱之后,知觉之门自然会打开。门后的东西是无法言传、难以形容的,任何一个企图去形容它的人,都还没真的见到它。它是无法言传的,因为语言并非那真实之物,形容词亦非被形容的对象。你所能做的只有全神贯注于你的关系之上,认清每当刻板印象出现时,全神贯注的心境就消失了,并且还要去了解享乐和恐惧的本质,看到享乐并不是爱,欲求也不是爱。
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一切事物的真相;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譬如每一种宗教都强调戒杀,不过对你而言这些都只是一堆教条罢了,你如果够认真的话,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的深义。前人说过的话也许是真的,不过那个真理不是你的。你必须亲自去发现戒杀真正的含义是什么。那才是你的真理。同样的,你不能倚赖别人或别人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也不能臣服于某位宗师、老师或救世主,你必须自由地探索孰真孰假,为自己去发现如何才能毫不费力地活在世上。
这一切都是所谓的冥想。
追寻的终点(一)
世上有没有一个非思想虚构出来的东西?这句话意味着世上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已经很习惯于“外在的成长”这个观念。我们一向是透过时间来学习,来理解一些事物,因此我们早已认定改变是需要时间的。这就是一种外在的时间性。从某一点到另外一点是需要时间的。不过我们同时也接受了心理上的某种结论或观念:“我不认识自己,因此我需要时间来认识自己。”思想就这么种下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但是你真的需要时间来解除贪欲吗?我现在只是在举例而已。你真的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摆脱掉心中的嫉妒、焦虑、贪婪或羡慕之情吗?你一向以为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才办得到。譬如我说,“我将摆脱掉它”,这“将”字就意味着时间。我们的习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生活方式一向暗示着:“我将克服我的恐惧、我的嫉妒、我的不妥感。”所以心才会习惯于心理上的时间感——明天,或是许多个明天。现在我们要向它提出质疑。我们认为时间是没有必要的。我们不需要时间来解脱贪欲。换句话说,如果你解脱了时间感,你的贪欲所指望的明天就不存在了;你会立刻采取行动来袭击它。思想已经发明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作为逃避、拖延以及耽溺的手段。思想从怠惰之中发明了心理上的时间感。
你能不能在心理上解除掉“明日”的概念?请深入探索一下这句话。以你的焦虑或是性欲为例,假设你认为借着某些感官活动你将达到你所渴望的目的,但这“达到”的本身不就是时间的活动吗!你能看到这个真相吗?看到的那一刻,欲望不就止息了吗?或者对你而言,这只是一种概念罢了?
心一旦深入探究到时间感之中,并且发现“明天”这个概念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幻觉,或是为了达到目标的一种手段,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纯然的觉察和行动,而不再出现时间的隔阂了。举例而言,当你看到国家主义的危机时——战争,等等——那份觉察的本身,就是一种不再执着于任何集团的解脱行动。你是不是在这么做?每天晚上英国的电视台都在强调“英国!英国!英国!”法国的电视台则强调“法国!法国!法国!”如果你认清这类说法会导致灾祸,如果你看见指望由时间来解除你从小所认定的英国人身份,乃是一个极大的错误,那么这份见地的本身,便是止息冲突的一种解脱行动。若想认清真相,需要一颗极其认真的心,一颗会对自己说“我想弄清楚”的心。
冥想即是时间的终止。我们刚才就是在做这件事;我们已经冥想过了。我们已经在透过冥想去弄清楚时间的本质是什么。从此处到彼处,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时间,但心理上的时间感是不存在的。这是个不得了的真相,一个不得了的事实,因为这么一来我们立刻超脱了所有的传统。传统说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渐修,才能通达上帝。这项发现也意味着希望的止息。希望暗示着未来。希望就是时间。当一个人感到忧郁、焦虑或是觉得自己不妥时,他一定想学会解脱和进阶的方法。可是一旦认清心理上的未来是不存在的,你自然会去面对真相,而不再抱持希望。
我们刚才对时间所进行的探索,就是冥想的起步。这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
若想发现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就不能怀着任何烦恼。我们都充满着各种烦恼:个人的烦恼,集体的烦恼,国际间的问题等等。我们为什么会有烦恼?请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你会有烦恼:性方面的烦恼,想象出来的烦恼,失业的烦恼,自觉有所不妥,或是在心里自忖:“我想上天堂,但是我办不到。”生活之中有可能完全没有烦恼吗?这意味着烦恼一生起,就要立刻消解掉它而完全不拖延。拖延正是一种时间的活动;它会制造出更多的问题。但烦恼到底是什么?烦恼会生起,意味着有些事你还没彻底了解、解决和结束;你为它担忧,你考虑再三,你无法理解它,于是你日复一日地挣扎着。心就在这个过程中受损了。你能不能在内心里看到这个真相——不是在头脑中,而是在内心里?你能不能看到那些有烦恼的男男女女,其实是陷入了时间感之中,假如心智解脱了时间感,它就能立刻解脱烦恼,不是吗?心里只要一生起时间的概念,譬如“我需要时间来解决它”,你就脱离了事实,这才是真正的烦恼。如果你深入探索这件事,你的烦恼很快会消除。但是心必须先拥有观察的自由。
若想探究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必须有一种跟众生息息相关的感觉,但只有心中出现了爱,才能拥有这份一体感。爱不是享乐。很显然的,爱也不是欲望。爱绝不是去满足你自己的需求。缺少了这份爱的质量——随你怎么修炼:不管是倒立也好,或是穿上花俏的袍子、把余生都花在打坐上——你都不可能修成正果。要想找到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必须在关系之中学会爱以及深刻的情感交流,而这些都不是思想的产物;只有当心中不再有烦恼时,爱才会出现。
追寻的终点(二)
冥想就是毫不费力地让心完全安静下来。费力地冥想意味着其中还有时间感、挣扎以及想要达到自己所投射出的目标。因此你能不能毫不费力、完全不控制地进行观察?我在用“不控制”一词的时候,心里有很大的犹豫,因为我们正活在一个过度纵容的社会里——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且是越愚蠢越好:嗑药,性放纵,穿戴着毫无意义的衣饰。讲者现在所用的“不控制”一词指的是,在纯然的观察之中,掌控性是没有必要的。切莫自欺地对自己说:“我正在进行纯然的观察,因此我完全不需要控制自己了。”然后便径自耽溺于自我之中。这么一来你就变得毫无理性了。一个被“掌控住的”心是受制于思想的,而思想总是有限的,然后它又从这份局限之中生起了某种欲求,于是它才说:“我必须掌控。”这样的心已经变成了理念的奴隶;它就像是一个信仰非常坚定的人,再也无法自由地思考;它已经变成某种概念或某种结论的奴隶了。
一个处在冲突之中充满着烦恼的心,一个尚未解决关系之中的问题,因而缺乏爱的心,是不可能有所超越的。它只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原先的局限。它可能会捏造出自己已经超拔的幻觉,而事实上它并没有。如果我们能够认清,而且已经深入到可以放下人类所有的局限时,我们的心、所有的感官和大脑之中,就会生起无比的爱和智慧。然后我们才能继续探索下去。
静心指的并不是身体保持静止不动。静心不需要固定坐姿。你可以躺着,做你喜欢做的事,但是身体必须完全安详。你不能去刻意控制身体,因为一有强制,就会产生内心的冲突。心有了自由之后,才会彻底安静下来,然后才能进行观察。这并不意味有一个我在进行观察,存在的只有观察而没有“我”。如果有一个“我”在那里观察,就会有二元对立及界分感。“我”或是“你”都是一种自我感,它是由过往的记忆、经验、烦恼以及当下的问题和焦虑组合成的。如果我们探索自己的内心够深的话,“我”的存在感应该已经不见了。现在正在进行观察的并不是“我”,而是纯然的观察。
然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目前正在做的事就是真正的冥想:一种对自我的探究,一份自我觉察,或是去了知自己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欲望、压力、冲突及痛苦。你必须去观察你在关系互动时内心所产生的反应,这样觉察力才能运作。跑到树下去打坐是观察不到什么东西的,只有在关系互动时你的反应才会生起。假设你的心目前正处在一种没有烦恼、没有掌控性、毫不费力又不用意志力的状态。意志力就是欲望的精髓。“我将要”、“我想要”或是“我必须”,这些都是陷入时间感之中的欲求。为了达成某件事,我必须运用意志力来得到它。假设你的心已经解脱了这一切。假设你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了,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人类一直在追寻这个神圣不朽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说:“我已经彻底理解了我的人生,现在还有什么更超越的东西存在吗?”但是所有精神上的追寻也必须止息,因为你如果一直在追寻上帝、真理或任何一种东西,那么你很可能是在借着这份追寻来满足自己的欲求,或是想解决掉自己的问题,舒解自己的性冲动。“追寻”意味着一旦发现了自己所追寻的东西,你一定会认出它来;而它也一定能满足你的欲求,否则你会将它抛到一边去。你会希望它能解决你所有的困惑——但是它不可能办得到,因为所有的问题都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声称自己在追寻真理的人,其实是非常不平衡的,他其实是在开自己的玩笑。因此,这一切的活动如果都停止了,心就会在纯然的观察之中彻底寂静下来。超越这份觉性之外的东西是无法描述的,任何一种对它的描述都是只言词组罢了。
你所能做的只有默然不语,但假设遇见了具有同等能力、同等热情,又处于同样层次的人,你自然会跟他相应。不过,爱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以同等的热情、同样的层次和某人相应?不是吗?这不就是爱了吗?我指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爱欲。我说的是一种没有欲求的爱。以同等的热情、同样的节奏和某人相应——这便是爱。
如果这样的爱出现了,而你的心也有了空寂的质量,你的沟通就不需要言语了。这样的沟通才是真正的神交,也就是完整地分享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当你付诸语言的那一刻,它就不见了,因为言语并非那真实的东西。
现在我们探索到哪儿了?我指的是这一路下来你已经听到、学习到或看到什么程度了?还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堆说词罢了?或者目前你已经有了深刻的转化,并且摆脱了自己所有的烦恼和恐惧,心中因此而生出了不朽的馨香——爱?
纯然的观察(一)
我们彼此在交谈时,有没有真的在聆听对方?你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和自己对谈,现在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他想告诉你一些事,但是你没时间或是无意听他说话。我们的耳朵经常是关闭的,里面并没有什么空间,所以我们从未真正倾听过对方的话语。倾听不只是用耳朵去听,同时还要听到话语中的含义、内容以及弦外之音。声音是非常重要的;有空间的存在,才会有声音,否则声音就无法存在了。只有空间之中才能产生出声音。因此,“听”的艺术就在于不只是用耳朵去听,同时还要听到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话语中都有弦外之音,要想听到它,心就必须有空间。但是在听的时候如果不断将对方的话转译成自己的偏见和好恶,那么你就不是在倾听了。
你能不能不只是倾听讲者的话语,同时还能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反应,而又不企图去修正自己的反应以顺应讲者的观念?这个过程是一种冥想:首先,讲者说了一些话,你专心聆听他的话,同时也能意识到自己在听话时心中所生起的反应;你的心对自己的反应和对方的话语都有空间去包容。这意味着你的心是全神贯注的,而不是飘到别处去了。如果你能真的“倾听”,在那份倾听之中自然会有奇迹发生。那个奇迹就是:你和讲者的话语完全相应,而同时又能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反应。这是同时在发生的事。你同时能听到讲者的话和自己心中的话,你把所有的声音都完整地听进去了,这意味着你的心有空间。你以全心全意在倾听。这种听的艺术是你无法在大学里学到的,也没有学位可拿。你只是单纯地去听各种声音——潺潺的河水,鸟儿的鸣叫,飞机掠过的声音,你的妻子或是你丈夫的话语——这是非常难做到的事,因为你们对彼此已经太熟悉了。你几乎立刻就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而她也很清楚你将要说些什么,这是相处十数载之后必然发生的事;你已经把耳朵完全关上了。
你能不能在当下这一刻开始学习“听”的艺术?也就是去倾听、觉察你心中所有的反应,并留出空间包容心中的律动,同时又能听到外在的声响。这是一种整体性的觉知,一种融为一体的倾听方式。这种“听”的艺术需要的是你最高的注意力,因为当你全心全意在听的时候,听者的存在感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对真相的洞察,对事情是真是假的洞晓。如果真想弄清楚冥想的心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非常非常留意地倾听所有的声音,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水不断地流动着一样。
宗教修持是不是一种思维的形式;或者它应该是超越思维的?思想永远奠基于经验、知识和记忆之上,因此是非常有限的。不透过思想来探测那个超越思想之外的东西,是很难办到的事。我看见思想的活动根本是受限的,无论在技术领域或心理上都是如此。思想及其所有的活动都是受限的,所以才会有冲突产生。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你一旦理解了这一点,接着要探索的就是,什么样的工具才能探入那个不在思想领域之内的东西?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思想确实可以检视自己的活动、自己的局限、自己在组合事物的过程,以及在摧毁某个东西或创造出某个东西的过程。思想总怀着一些自己的困惑,但仍然能带来某种程度的秩序,不过那并非至高无上的秩序,而是一种有限的秩序。秩序与整个存在都息息相关。
也许“探测”一词并不妥当,“探查”也不正确,因为你根本无法去探查一个超越思想之外的东西。我们是否有可能在无念的状态之下进行观察,譬如去观察一棵树,聆听流水的声音而没有任何妄念的干扰,只是去观察而没有任何记忆的活动,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摆脱掉那个老旧的观察者。
你能不能不带着任何妄念或记忆来进行观察?你能不能看着你的妻子、你的女朋友或是你的丈夫,但心中不带着“妻子”这个名词以及和这个名词相关的各种记忆?请深思一下这件事的重要:你看着她、他或是一条河,就好像是初次见到一样。清晨起来你望向窗外,看见远山、河谷、树林及绿野,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名初生婴儿见到壮观无比的景象一般。这意味着不带有任何偏见、结论、成见去进行观察。如果你是半睡半醒的,一定无法进入这样的状态。但如果充分领会了个中的含义,你很容易就能进入状况。假设我怀着过往的印象、记忆和伤痛来看待我的妻子,我可能永远也看不见真正的她了。你能不能凝视着你的女友、你的妻子或是你的丈夫,就像初次见到他们似的,心里没有任何刻板印象或记忆?
若想探查无染道心的本质是什么,你必须全心全意地觉知。这意味着你完全不能倚赖宗师、教会、自己的观点或是过往的传统——也就是要逍遥自在地进行观察。如果以这种方式进行观察,你的脑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一向都是怀着记忆和刻板印象在看待我的妻子、孩子、丈夫、女儿、天上的云、河水和树林。这就是我的局限。现在你来到我面前,你告诉我要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所有的众生,心里不要怀着任何既定印象或记忆。而我的回答是:我办不到。我立刻做了这样的响应。这意味着我并没有真的听进去你的话。请留意一下,如果你立刻回答说我办不到,那么就意味着你在抗拒。因为把自己交给了某位宗师或是某种形式的宗教教条,所以我不敢全盘放下。我必须留意自己的这种心理上的抗拒反应,同时还要注意听你所说的话——若想真的进行观察,心中的妄念必须放下——这两者我都得注意观察。
因此,请仔细觉察下面这些活动——心理上的抗拒以及倾听活动,想要倾听又明知抗拒一定会令自己无法专心听讲——而不要抽离出来。不要说:“我必须弄清楚。”只要看着就够了,因为这样你才能全神贯注。
纯然的全观是没有自我活动的。妄念即是自我的活动。妄念、记忆、累积下来的创伤、恐惧、焦虑、痛苦、哀伤,这些都是人类的烦恼,亦即我们的意识或自我。但只要一去观察它们,它们就不见了。在观察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我”存在着。如果在日常生活中进行这样的观察,完美的秩序就会出现。里面是没有冲突的。冲突便是失序,但是在这份失序的冲突之中,仍然存有一种奇特而受限的秩序。
纯然的观察(二)
接下来我们可以探讨冥想到底是什么——我指的并不是“如何”冥想。当你一开口问“如何”的时候,你就是在期待有人会告诉你答案。但如果你不去问“如何”,而是去问冥想是“什么”,那么你就必须运用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去探索;你的能力虽然有限,但毕竟是在靠自己思考。冥想便是深思静虑,奉献专注,这里指的并不是对“物”的专注,而是具备一种奉献的精神。我希望你现在能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去弄清楚冥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没有人能教你冥想,不论那个人的胡子有多长,身上的袍子有多奇特。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这件事而不能倚赖任何人。
你必须非常仔细地去理解“冥想”一词的真谛,也就是去了解“度量”的活动。“度量”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古希腊至今,整个技术领域都是奠基于度量之上的。你不可能不用度量来造桥或建立百层高的摩天大楼,然而我们同时也在内心里进行着度量的活动:“我曾经如何,我将要如何。”“我是这样的,我曾经怎么样,我必须怎么样。”这些不但是度量,也是一种比较的活动。度量就是比较:你高,我矮;我皮肤白,而你的皮肤黑。我们必须去深入理解度量的含义,譬如“更好”或“更多”,而永远不在内心里进行这样的活动。我们在交流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在衡量或比较?
脑子一旦解脱了度量的活动之后,一向习于衡量比较的脑细胞,会清醒地意识到度量原来是对心理健康有害的。如此一来脑细胞就产生了突变。你的脑子一向习于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而你也认为这是唯一能找到答案的方式。但是你找到的答案,很显然是你的思想虚构出来的,现在某人来到你面前告诉你说,那个答案是没办法带给你什么帮助的,你心生抗拒,于是说道:“不,你错了,所有的传统,所有伟大的作家、圣人都会说你错了。”这意味着你并没有在探查自己的真相,你只是在引用别人的话语,也就是在抗拒。因此那人说道:“不要抗拒,请听我说,我的意思是请觉察你自己心中的思想或反应,以及我对你说的话。”这两方面都得觉察,换句话说,你的心中必须有空间。
因此,你必须弄清楚自己是否能活在没有度量的日子里——不是偶尔去打个坐就算了。“冥想”具有非常深刻的含义,理解或洞晓它的含义,意味着你已经止息了心理上的度量活动。你有没有在做这件事?
冥想接下来的工作又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理解了全观和彻底倾听的真谛;在彻底倾听之下,一定会觉察到心中的念头。我们现在要问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神圣的东西存在?我们并不是在探讨有或没有。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一个东西是思想无法染指的?这并不意味我要达到某个超越思想的境界,而是到底有没有超越思想的境界存在?那不是在物质范畴之内的?但思想却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因此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一定是受限和不完整的。那么有没有一个东西是完全超出思想之外的?我们现在是在共同探索这个问题。我们并不是在讨论有或没有的问题。我们是在探讨、留意以及倾听——这意味着思想活动是完全静止的——除了肉体必要的活动之外。我必须从此处到彼处去;我必须写封信;我必须开车;我必须吃东西;我必须煮饭;我必须洗碗盘。这些时刻我必须用到思想,虽然思想非常有限,而且总是一成不变。但是在内心里,也就是在心理上,思维的活动必须停止,否则进一步的活动是无法产生的,这是很明显的事。若想观察到那个在思想之外的东西,思维活动就必须停止。但你如果问道:“止息念头的方法是什么?是专注禅定,还是控制念头?”那就是一种很不成熟的态度了,因为想控制念头的又是谁呢?
若想探究,获得进一步的洞见,或者想观察是否有一种非思维所能组合成的东西,那么思维活动就必须完全止息。凭着这股必须去发现真相是什么的能量,便可以让念头止息下来。为了进一步地观察到真相,念头自然止息了下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把它复杂化。如果想游泳,我必须学游泳。这时我想要学游泳的意图,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游泳的恐惧。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观察,因为思想虽然有限,毕竟还拥有自己的一点空间和秩序。有限的思维活动一旦静止下来,不只脑子里有了空间,心中的空间也会出现。这里指的并不是自我扩张的空间,而是无限量的空间。思想的本质是受限的,因此无论它怎么造作,永远是有限的。思想一旦觉知到自己的局限,并认清世界的动乱就是因自己的局限而制造出来的,那么凭着这份觉察,就能发现崭新的东西。这时真正的空寂便出现了。
换句话说,冥想就是在心理上了解和止息一切度量的活动。亦即停止所有“变成”的活动,并认清思想永远是受限的。它虽然渴望无限,然而它毕竟是从局限之中生起的活动。如此一来思想就安静下来了。喋喋不休、混乱不清的脑子静止了下来。因为它已经看见自己的真相,所以无须修炼,便自然安静了下来。这个真相、这项事实即是超越时间的一种东西。
思想止息了下来,这时脑子开始出现彻底寂静的感觉。现在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止了。它虽然停止了,但仍然可以在物质世界中运作——如果有必要的话。现在假设它是安静的,它是空寂的。因为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活动,所以是无边无界的。但自我的空间一向非常狭小。自我感一不存在,亦即思维活动静止时,脑子里就会出现巨大无边的空寂,因为它已经摆脱了自己的局限。
只有空寂是不受时间或思想染指的,“或许”它就是最神圣的一种东西了。你不能为它定名,因为它也许是无法被形容的。它一旦出现,心中自然会生起智慧、慈悲和爱。如此一来,生命就不再四分五裂了,因为空寂本是统合一致、生气蓬勃的能量活动。
生死是同等重要的两个面向。其实生就是死。止息所有的烦恼、痛苦和焦虑,便是一种死亡,犹如两条河并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从我们一开始谈话到现在,这所有的内容都是冥想涉及的范畴。我们已经十分深入地探索了人性的本质,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你带来突变,除了你自己之外。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一)
你必须是自由的,才能为自己点亮内在的光明。也就是“以自性之光来照亮自己”!这份光明不是别人能给予你的,你也无法借别人的烛光来照亮自己。如果你借别人的烛光照亮自己,那毕竟只是一根蜡烛;它是会熄灭的。弄清楚“点亮自性之光”是什么意思,就是冥想要下的一部分工夫。我们现在要共同探索一下“点亮自性之光”是什么意思,并且要认清拥有这份光明是多么重要的事。
我们的局限之一就是轻易接受别人成为我们的权威——僧侣、书籍、宗师以及某个声称自己已经是通透之人的权威性。凡是涉及到“灵性”——请允许我暂时采用这个名相——的事,都不能倚赖任何权威;否则你就无法自由地为自己去探查及发现什么是冥想了。若想深入探查与冥想有关的事,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摆脱一切的权威和较量,尤其应该摆脱的权威就是我这名讲者,因为你如果一味追随我的话语,你的探索便结束了。你必须十分留意那些医师或科学家的权威性,并且要了解我们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种心理上的权威,不论是别人的意见,或是你自己的经验、知识、结论、偏见。你自己的经验或是你自己的理解,也会变成你内在的权威:“我理解了,因此我才是对的。”这一切都是需要去留意的权威形式,否则你是永远也无法点亮自性之光的。一旦点亮了自性之光,你就为世界带来了光明,因为世界即是你,你即是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人能引领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目前已经有进步了,也没有人可以真的为你带来鼓舞。你必须完全独立自主地进行冥想。只有当你深入探索过自己的真相之后,这份光明才会被点亮。这就是自我觉察,亦即认识自己的真相。不是去依循心理学家、哲学家或是讲者的话语,而是去认识、觉察你自己的本质、你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去弄清楚这整个结构。自我认识真是无比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由别人来告诉你,而是真的去发现自己的实况;不是你自以为的情况,也不是应该怎么样,而是眼前心中真正发生的事。
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你知道要察觉心中的真相有多难吗?因为我们总是透过以往的知识在观察一切,但如果抱持着这些老旧的知识或经验来探索自己,便是以过往的历史背景在检视自己。如此一来你就不是在观察眼前的“真相”了。观察之中必须有一份自由,在自由的观察之中,自我的整个结构都会被揭露。但很少有人会告诉你这些事,因为大部分人只对自己感兴趣,他们总想搞组织,形成团体,以及这一类的事。因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注意听听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吧!
如果想了解自己,你必须对自己进行观察,而这份观察只能在“当下”进行。这份观察不是借助过去来看当下所发生的事。假设我透过以往的结论、偏见、希望或是恐惧来观察当下,那就是在借助过去来看当下所发生的事。我以为我是在观察当下,然而真相是,这个属于过往的老旧观察者必须消失,当下才能被观察到。观察到当下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与过往有关的记忆活动不干预眼前所发生的事;这就是当下。但如果你允许那些记忆继续活动下去,那么当下就变成了未来或是过去,而你也永远也无法真的安于当下了。“观察”只能在事情正进行的时候发挥作用——当你正在生气,或者当你正在起贪念时,观察才能发挥作用。这意味着不要去批判它或是论断它,而是去看着它,让它充分在心中生起和消失。你能理解这观察的美吗?
传统的教育一向要我们压抑,或是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现在要说的是:观察你的愤怒、你的贪念、你的性需求等等,让这股愤怒或其他的心理反应充分显现,然后它们自然会消解掉。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生气了。不妨试试看,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的真相。让你的观察之中不带拣择:只是单纯地看着自己的贪念、自己的嫉妒、自己的羡慕等等反应。凭着这份没有任何历史背景的观察,就能产生真正的转变。
不带任何拣择地觉察自己,看看当下到底在发生什么事,这意味着你能够允许整个“自我”的活动充分显现出来。如果所有的历史背景——亦即老旧的观察者——不存在了,自我就会产生真正的突变。如果你能这么去做,就不需要倚赖任何权威了。那时你的观察和真理之间也不再需要中介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如此一来,任何时刻你都不再需要去讨教别人。在这份观察之中自然会生起解脱的行动,带来真正的转变。请试试看!
因此,不带有任何权威性的观察,亦即完全自由地进行观察,乃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意味着我们一向热衷追求各种经验的那份欲望,必须彻底止息下来。我会告诉你理由是什么。每天我们都在经验各种事情。这些事情一旦被脑子存档下来,就会变成我们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又会扭曲我们的观察。举例来说,如果你是一名基督徒,那么你已经受制于两千多年来的基督教理念、信仰、教条、仪式和救世主,而你对这些事都会生起想要经验的渴望。你一定会去经验这些事,因为这就是你的局限。在印度,人们信仰的神起码有好几百个,他们已经受到了这些信仰的制约,所以自然会看到这些神的幻象,因为他们是循着那份制约去看的。当我们对自己的世俗经验感到乏味时,我们就会想要别种的经验,譬如宗教经验或是灵视经验等等。你一定会依循过去的历史背景而发展出灵视或其他的通灵经验,因为你已经受到了制约。你要十分留意这一点,并且要看见经验之中所蕴藏的含义。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二)
经验之中到底蕴藏了什么东西?经验之中一定有一个经验者。这名经验者就是他所渴求的欲望、他被教导的一切事物以及他的局限。他十分渴望能经验到他所谓的上帝、涅等等。如此一来,他一定会经验到这些东西,但是“经验”暗示着“认知”,而认知又意味着你已经知道了。因此被你认出的那个东西不可能是新的,一个需要经验的心其实是活在过去的,它永远不可能了解那个原创而又崭新的东西。因此你必须摆脱掉想要去经验的那份渴望。
这种形式的冥想过程是充满着艰辛的,而我们却希望生活能轻松、愉快、自在。每当困难产生时,你必须全神贯注地面对它,但是你却说:“这条路不是我要走的,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所以,请观察你的恐惧、你的享乐、你所有的痛苦,以及生活里关系互动之中的复杂面向。你要非常仔细地进行观察。“纯然的观照”意味着没有一个观者的存在,因此也就没有所谓的压抑、否定或接纳,而只是单纯地看着你的恐惧。只要一有恐惧,一定会有扭曲。当你在追求享乐时,追求的本身也是造成扭曲的因素之一。心中有痛苦也是一种负担。因此当你的心在观察时,它必须放下这些问题,去体悟日常生活之中关系互动的真相。这是非常难办到的事,因为我们的关系都奠基在我们对彼此所抱持的刻板印象之上。只要有一个制造刻板印象的人存在,这个印象制造者一定会阻碍两人产生真正的关系。在深入探索冥想这个主题之前,我们必须先理解这一点才行,因为这就是很少有人能正确冥想的原因。
所有的冥想体系都主张你要日复一日地练习某种方法来控制念头,因为念头正是干扰我们静心的因素。但是请深入观察一下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发现控制念头是很重要的事,于是你说:“我要试着去控制它。”可是念头却一再地溜掉了。你花了40年的时间企图控制念头,可是它每一刻都不被你控制而溜掉了。因此你必须问自己,到底谁是那个掌控者?为什么要如此费力地控制念头?这代表有一个念头想要溜掉,而另一个念头却说:“我必须控制它。”这两者之间不断地产生挣扎、争斗和冲突。我们必须问自己,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那个掌控者难道不也是一个妄念吗?那个在企图掌控的念头告诉自己说:“我必须控制另一个念头。”亦即某个分裂出来的碎片正在企图操控另一个碎片。
重点是要认清,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而不是思想者与思想同时存在,或是思想者控制了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我们真正要关注的并不是如何控制思想,而是思维的整个过程。思想为什么要停止?如果存在的只有思想,它为什么要停止?思想是一种活动,对不对?思想就是一种落入时间的活动,这种时间的活动能不能停止?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而不是如何才能止念。一般的宗师一向重视止念的工夫,但只要一想控制什么,一定会产生冲突、压抑和费力的感觉。而且一有压抑,所有精神失常的举动都会产生。
我们的生活之中有没有可能不带着任何掌控性?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或是任性随便。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你有没有可能不怀着任何心理上的掌控性?你是可以办到的。然而我们根本不认识毫无掌控性的生活是什么情况。我们只懂得掌控。只要一有比较之心,掌控的欲望就生起了。我拿自己与你相比,我发现我很想跟你一样,因为你比较有智慧,比较聪明,比较有灵性。我很想跟你一样,因此我费力地想达到你的状态。但如果心理上没有任何比较的活动,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时我就只是我罢了。这时心中不再有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较量的活动如果停止,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是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和你比较了一番,才会认为你是聪明的而我是愚笨的,但是让我变得愚笨的,不就是“愚笨”这个形容词吗?
你去美术馆看画展时,自然会做比较,看看哪一幅画得比较好。我们所受的传统训练就是如此。在学校里,我们总要求自己必须赢过别人。整个考试制度就是在比较和费力地学习。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你一旦理解了度量的活动,并且认清了它的虚妄性,你自然会看见当下的真相,这时你的心里只剩下了“真相”。你一旦拥有了能量,自然会看见“真相”。以往你的能量一直消耗在比较之中,现在你终于拥有了观察当下“真相”的精力。如此一来,真相才能产生立即的转化。
因此思想早已把自己分裂成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然而存在的只有思想的活动,并没有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之分。思想即是落入时间的度量活动。它能不能毫不费力地自然止息下来?如果我费尽心力把它控制下来,它还是会不停地活动。把思想者和思想一分为二的,正是我的一种自欺倾向。因此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而思想者原本就是思想本身。如果思想者不存在,思想也就不见了。因此,这个落入时间的思维活动能不能停止?换句话说,时间感能不能静止下来?
时间即是过往的一切,未来则是不存在的。所谓的未来,也只是过去与现在相遇,然后稍加变更再延续下去。这整个时间的活动——也是一种经验的活动或已知的活动——必须静止下来。除非你能从这个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否则你是无法观察到崭新之物的。这个活动必须停止,但是你又不能运用意志力来控制住它。你也无法透过欲求来止息它,因为结果还是落在妄念、意象和感官的范畴之内。那么思维活动要如何自在、轻松而又愉悦地静止下来呢?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三)
你有没有放下过某样能带给你高度享受的事物——在当下立即放下?你有没有做过这件事?我指的不是那些会带给你痛苦的事,因为那些事正是你巴不得立刻放下的。我指的是能够带给你巨大快感的事。你有没有试着去做过?毫不费力地立刻放下。过往的一切就是我的历史背景。我们一向是活在过往的记忆里——某人曾伤害过我,某人曾告诉过我某些事——我们的整个人生都花在回忆过往了。当下所发生的事变成了我们日后的记忆,而记忆又变成了过往的历史。因此我们一向是活在过去的记忆里,而这个属于过去的记忆活动能不能停止呢?
过去的记忆在当下修正一下便延续到未来,这便是时间的活动。记忆的活动会不断地和当下相遇,然后又延续到未来。“当下”是如如不动的,然而你不“认识”当下是什么,你只认识思想的活动。你知道吗,那个如如不动的东西就是当下。“当下”意味着记忆的活动不介入眼前所发生的事。这就是当下。过往的记忆一触及到如如不动的当下,便自然止息了下来。或者,过往的记忆活动跟如如不动的当下相遇的那一刻,便彻底止息了下来。这一点必须不断地加以观察和深思。请深入地探索一下。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有关心智的问题,它不只是脑子或物质,还包括了感官以及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此即意识,在意识之中,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无意识需求。这整个意识的活动能不能被完整地看见?不是片断片断地看见,因为这样的检视方式是永无止境的。我们必须一眼就看透意识的完整内容,它才会止息下来,然后才能看到其他的东西。因此,整个意识的活动能不能被完整地看见?如果你真的做到的话,它就会止息下来。当你在看眼前的一张地图时,如果心中抱持着想要去某个地方的欲望,你就会有特定的目标。但是看见整张地图时,却是没有任何特定目标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把它复杂化,道理一向是很简单的。同样地,看见整个意识活动的内容,这个状态也是没有特定目标的,这意味着心中没有任何动机。如果你是在完整地观察某个东西,譬如你自己或是你的意识,那时你的心中是没有任何动机或目标的。
因此,若想完整地看见你的意识内容,心中就不能有任何动机或目标。一个已经被训练成永远带着目的在做事的人,还有可能完整地看见意识的内容吗?我们早已被训练成凡事都怀着某种动机。我们所有的宗教派别或其他人都说你必须抱持动机而行事。然而你一有了动机——不外乎苦乐或赏罚——就会因为有某个特定目标而无法看到全貌。如果了解了这一点,并且真的做到了,你就不再抱持任何动机了。你不会再质疑:“我如何才能去除掉我的动机?”而只是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情况之下看见某个东西的全貌,亦即那个会制造出目标的中心点已经不见了。那个中心点便是动机。如果动机不见了,中心点就消失了,于是目标也跟着消失了。这一切都是冥想所要下的工夫。
接下来呢?
这时心已经准备好如如不动地进行观察。你理解了吗?因为你已经全盘看透了权威的真相,于是便开始彻底独立地点燃自性之光。这么一来冲突就不见了;心或脑也不再存档。这时心中连一丝一毫的活动都没有了。因此它是完全空寂的,不是强制之下所造成的空,不是培养出来的空,也不是止念之后的空,因为这些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我所说的空寂乃是日常生活里的自然产物。而日常生活是美好的。美本是如如不动的一部分。
美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言语的描述吗?还是你所见到的高、矮、阴影及比例,或者是米开朗琪罗的画作和雕像?美到底是什么?它是外在的东西吗?还是眼识里所产生的感觉?或者它既不在内,也不在外?美丽的东西,美观的建筑物,宏伟的教堂,或是一幅美好的画作,好像都在外面。还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已经被训练成以比例来辨别美丑、深浅和风格的高低,所以美是存在于眼识之内的?也许它根本与眼睛或外在的事物无关。
你的自我感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当你在看的时候,你的自我一直在论断,一直对自己说:“这个东西的比例太棒了。”“它实在是太伟大、太静谧、太奥妙了。”其实你的自我感一消失,美就会出现。我们总想透过表达来满足自己,然而美一旦出现,你就不再想表达什么了。也许当你的焦虑、痛苦或哀伤全都消失时,美就出现了。
因此,心目前是寂静的,如如不动的。当内心所有的活动静止时,会出现什么东西呢?
慈悲是一种行动吗?如果你替别人做了一些事,或是到印度的乡间去帮助穷苦的人,你会觉得自己很慈悲。然而这些都只是不同形式的温情或感情罢了。我们要探索的是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心中的活动如果完全止息下来,那时会发生什么事?是慈悲吗?还是更超越的一种东西?换句话说,我们的生活之中到底有没有一个彻底原创而又神圣的东西?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神圣的东西。我们以为教堂里、寺庙里、清真寺里的神像是圣洁的,然而这些都只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东西罢了。思想是一种物质活动。当心中的思想彻底静止之后,那个从未被人类或思维活动染指的东西会不会出现?这也许就是最原创,因此也是最神圣的东西了。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一开始上路你必须一无所知。请仔细地听我说,如果你抱着知识上路,一定会疑惑重重。假设你能一无所知地开始冥想,你就会见到绝对真理,也就是一种无所疑惑的确知。我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一开始我们所谈的是我们必须深入地探查自己,而我们的自我就是已知的经验,因此我们必须空掉这些经验。从空寂之中自然会生起所有的活动。
那个最神圣的东西一旦出现,亦即处在真正的冥想状态里,人生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再也不会是肤浅的。你如果拥有了这个最神圣的东西,别的事便无关紧要了。
思想的局限(一)
无论去到世界哪一个角落,你都会看到人心努力创造出来的圣事圣物,从最粗糙到最精致的形式都有。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不断地探索什么才是神圣不朽的东西。为了追寻到它,全世界的僧侣都告诉你必须要信仰所谓的“上帝”。但是,在任何一种宗教或信仰的指令之下,你还有可能自由地探索它是否存在吗?或者,那只是一个充满着恐惧的心所虚构出来的幻象,因为这个只能看到无常变易的心,总想追寻某个永恒不变、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必须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不论我们信或不信都一样,因为除非你发现它,认识了它,否则人生永远是肤浅的。你也许很有道德操守——这里指的是不带有任何强制,也不是在社会文化干预之下所产生的道德——生活也相当和谐、清明、平衡,里面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恐惧。但是你如果无法找到那个人类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那么不论有多么高的道德,不论做了多少的社会公益活动或善行,你的人生还是肤浅的。若想得到真正的美德,你就必须活在深奥的宇宙秩序中。
如果你对生命够认真,对整个存在现象真的关怀,你就必须去探索,到底有没有一个无法名状、超越时间、非思想能够捏造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并不是人心因渴望超越经验所制造出来的幻觉。你必须对它有认识,因为它会为你的人生带来不可思议的深度——不只是意义非凡,还蕴含着惊人的美——其中没有任何冲突,只有圆满、完整和彻底丰足。如果心想要认识这个东西,它就必须放下所有人为的圣事,譬如宗教仪式、信仰、教条等等的制约。
我希望我们真的是在交流,而且我希望你已经把上述一切都放下了,不只是口头上,而是打从心底深处放下了这一切,这样你才有能力自主,不再倚赖任何事物。质疑是一件好事,不过它必须受到一些牵制。有节制的质疑本是一种探索的精神,但是对所有的事都质疑,却是毫无意义的事。假如你已经理智地检视过人类因企图追求不朽所发展的宗教结构,并认清了其中隐含的真相,那么你就有能力学习了。
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境界,因为思想不只是时间和度量的活动,同时也是过往的历史,不论是显意识或无意识皆然。假如思想说它想去追寻某个真实不虚的东西,那么它很可能投射出一个自以为真实的东西,因而制造出了幻觉。思想如果循着某种方法去发现真理,它自然会去依循圣人、宗教信仰和教条。不同的宗师们都会告诉你要控制念头,要依照他们所指示的模式来强压住念头,这样你才能发现那个真实不虚的东西。但是你会察觉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到它,因为思想根本是不自由的。思想永远不会是新颖的,若想发现那个完全无法被觉知、无法被知道、也无法去认识的东西,思想就必须彻底安静下来。
思想能不能安静下来——不必费力,也无须控制。因为在你控制它的那一刻,掌控者就出现了,而它也是由思想创造出来的。然后这个掌控者又开始控制起它的念头,于是冲突便产生了。心智本是思想和演化的产物,它是一切知识的仓库,也是各种影响及经验的产物。这样的一颗心有可能不修炼、不控制、没有任何形式的努力,自自然然地安静下来吗?只要一有努力,就会产生扭曲。如果你我都认清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清明地、正常地、健康地在日常生活中运作,而且有一种彻底摆脱妄念之后的自由感。
但是这样的状态如何才能出现?这便是人类一直在寻找的境界。我们都很清楚思想本是一种无常易变的东西,它可以被改变、修正、放大,但是它无法真的洞悉任何事物。人类一直在探索如何控制思想的方法,因为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只有当心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们才有能力清楚地看见或听到什么。
心或脑子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你有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如果有的话,那个答案很可能还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而得来的。思想能不能很自然地发现自己的局限,明白自己的局限,然后安静下来?如果你观察过自己头脑的运作方式,你会意识到脑细胞里所贮存的尽是昨日的记忆,因为昨日的记忆为脑子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明日则是不确定的,但昨日是确定的。知识之中存在着一份确定性。脑子里的东西永远是老旧的,因此脑子就是时间的产物。它只能按照时间来思考:昨日、今日和明日。明日是不确定的,但过往的一切延续到当下,就会让明日比较确定一些。像这样的一副头脑——受制于千万年以来的教育和训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请先试着去理解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必须清晰地、理智地了解了其中的含义之后,才能在问题之中找到答案。答案就在问题中。如果你对所有的问题都仔细检查过的话,你会发现答案就在其中,不在其外。
接下来的问题则是:脑子或心,这整个有机组织,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你知道吗,安静有许多种形式。两个噪音之间会出现暂时的安静;两句话之间会出现沉默;另外有一种寂静则是可以被诱发出来的;你还可以透过操控和修炼制造出空境。上述的一切都属于一种呆板而贫乏的空。它们并不是真的空寂。它们只是思想为了达到空寂而制造出的产物,因此它们仍旧局限在思想的范围之内。
思想的局限(二)
心如何才能在没有动机之下止念?如果它有动机,就仍然是思想的运作。你如果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其实很替你高兴,因为这件事需要极大的诚实度才能弄清楚。若想弄清楚那个属于不同次元的东西是否存在,你就必须非常诚实,其中不能有任何自欺,不能有任何欲求。心只要一生起追寻此种境界的欲求,它就会开始捏造发明,于是就会陷入幻觉和灵视之中。而这类的灵视经验,都是过往知识的投射,因此不论它有多么迷人,多么令你兴奋,多么伟大,都只不过是历史的产物罢了。
如果这一切你都明白了,不是字面上而是真的明白了,接下来的问题则是:意识的内容能不能完全空掉?
我们日常意识的整个内容,包括了无意识以及显意识两种层面:里面尽是它所累积的思想,那些透过传统、文化、挣扎、痛苦、自欺而累积下来的思想。这整个内容便是我的意识以及你的意识。若想发现是否有一个属于不同次元的东西,就必须非常诚实才行。但缺少了这些内容,意识又会变成什么呢?然而我只能就内容来认识我的意识?譬如我是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共产主义分子、艺术家、科学家、哲人等等。我执着于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或是经由百千万年的历史累积下来的结论、记忆或印象。这些内容便是我的意识或你的意识,而意识又是时间、度量、比较、衡量、论断的活动。意识的领域之内充斥着我的各种思想,包括意识与无意识在内。任何一种思维活动,都在意识的范畴之内。因此意识之内的空间是相当有限的。
如果我们共同认清了这一点,那将会是你的认识,而不是我的。摆脱了所有的指导者,所有的教诲,你的心才能真的学习。因此,一旦有了足够的能量,你就会有十足的热情去探索真相了。可是如果你跟随某人,一定会丧失自己的能量。
陷入时间感的意识,其中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你虽然可以透过想象,透过各种方法、各种扩张意识的技巧或更精致的思考来拓展它的空间,但是它仍然束缚在意识有限的范畴之内。任何一种想要超越它自己的思维活动,仍旧在这个范畴之内。譬如你利用迷幻药来扩张意识,其结果仍然是在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思维活动。虽然你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它,其实你仍然在它的领域之内,因为那个境界只不过是一种概念罢了,除此之外,你也许还会经验到更深的意识。因此你认清了它整个的内容,也就是“我”或自我,亦即所谓的个人性。只要是在这个意识范畴之内的经验,无论扩张到什么程度,永远都在时空的范围之内。因此,若想有意识地努力超越这个范畴,一定会招来幻觉。努力追寻真理是相当荒谬的事。由某位宗师指导你修行来达到开悟,但不去理解意识所有的内容,并将其空掉,这种做法就像是以盲导盲。
心即是它所有的内容。脑子则是过往的历史,思想都是从这些历史中产生出来的。思想永远是不自由、不新颖的。于是下面一个问题就出现了:这整个意识的内容要如何空掉?但不能透过任何方法,因为你只要一运用别人教给你的方法,或是发明出自己的方法,你的心就会变得机械化,如此一来,它就被困在时空之中了。心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局限,而凭着这份对自己的局限的觉察,能不能将局限打破?它能不能不去问该如何空掉心念,而是去彻底认清意识的整个内容,并且觉察和倾听意识的整个活动,然后借由这份觉察来止息自己的活动?譬如我看见自己犯了某个过错,这份对过失的觉察便是真理。这份对自己谎言的觉知就是诚实。觉察到自己在嫉妒,便是从嫉妒中解脱了出来。换句话说,只有当观者不存在时,你才能非常清楚地观察到真相。观者即是过往的记忆、印象、结论、意见和论断。
因此,心能不能清晰而毫不费力地认清意识是有限的、缺乏空间的、受到时间限制的?你能不能认清这些真相?如果你能安静地看着它,你就会认清它所有的内容——包括无意识以及显意识里的内容。这意味着你必须全观。从这全观的状态之中自然会生起能量。但是如果费心去注意,你的能量反而会耗损。控制意味着臣服、比较、压抑,而这一切都是在浪费能量。只要能保持觉察,你自然会全观,也就是完全不消耗任何能量了。
如果你以全部的能量看着显意识及无意识里的所有活动,你的心便是空寂的。这并不是我的幻觉。这也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如果这是我所下的一个结论,是我“想”出来的一件事,那么我就是在制造幻觉。假设我知道那是个幻觉,我就不会说出来了,因为我不想以盲导盲。如果你真的在仔细聆听,真的想弄明白的话,这里面的逻辑你一定可以很清楚地看见。
无意识的整个内容要如何彻底揭露?首先得认清问题是什么,才能往下探究。我们一向将生活中所有的事都加以区分,所以我们也把意识分成了显意识及无意识。我们所受的教育和文化,造成了这样的区别或分裂。无意识具有自己的动机,自己的种族传承,自己的经验。这些内容有没有可能被智慧之光或觉知之光照亮?你所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否暗示着有一个分析者在那里分析意识的内容,因而造成了界分、冲突、矛盾和痛苦?或者你完全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而只是单纯地提出这个问题?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你很诚实又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而且对答案一无所知,你自然会有所发现;但如果你已经有了某种结论或意见,那么你就是抱着预设的答案在探索这个问题。你也许是在依循某位哲学家、心理学家或精神分析师的观点在看这个问题,然而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认识。这些都是他们的认识,你只不过是在诠释或试图去理解他们,你并不是在直观。
思想的局限(三)
心如果够诚实的话,它会说:“我不知道!”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你说“我不知道”,那么别人的认识就不重要了,这时你的心自然是清新的。你的心因为说出“我不知道”而保有了清新的本质。因此,你所说的“不知道”如果是有深度、有意义,而且是诚实认真的,那么你的心便空掉了意识所有的内容。知识即是意识的内容。你能不能看到这一点?如果心能承认自己不知道,它就永远是清新、活泼而流畅的,这么一来,它自然没有任何的固着点。但是它一有了固着点,便开始聚集意见、结论和界分感。
这些都是冥想的内容。换句话说,冥想就是在每个当下觉知真相——不是只有真相——而是去觉知每个当下的真相与幻象。觉察到意识里的内容即是整体意识——这便是真相。认清自己不知该如何对治这些东西——承认自己不知道,便是看见了真相。因此“不知道”即是没有任何意识内容的一种状态。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也许会持反对意见,因为你想听到比较高深而复杂的道理。你不愿意认清最简单的道理之中才有最非凡的美。
心或脑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局限——时间与空间所造成的局限?只要是活在时空的活动之中,一定会有痛苦,一定会产生心理上的绝望、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心一旦洞悉到这一点,又会如何看待时间呢?心会不会触及到思想无法染指的另一个不同的次元?我们曾经说过思想便是度量,亦即时间的活动。我们都必须依循度量而生活;我们的思维结构总是奠基在度量和比较之上。可是那个一再度量的心竟然还想超越自己,还想去发现是否有一个无法度量的境界。认清这件事的虚妄便是一种真理,但思想一开始追寻那个无法度量、超越时间、不在意识范畴之内的东西,它就落入虚妄的活动里了。
如果你深入探索这些问题,如果你一边探索一边学习,那么你的心和脑就会变得非常安静。你根本不需要透过任何方法、老师、宗师或修行体系来静心。
世界目前盛行着各式各样的冥想方法。人类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往往太急于去经验,太贪心了一些。现在瑜伽也开始流行起来,它被引入西方世界的目的,乃是为了让人们获得健康、快乐、青春以及帮助他们找到上帝——五花八门的事都涉入了其中。
此外,人们又对玄学也产生了兴趣。因为它是那么的令人兴奋。对于那些真的在探求真理,想要全盘理解生命,又能如实看见妄即是妄以及妄中之真的人而言,玄学很显然是虚妄不实的,所以他绝不会去碰这个东西。我是否能读你的心念,你是否能读我的心念,或者我拥有可以看见天使、精灵之类的灵视能力,这些事都没有任何的重要性。我们都渴望经验神秘的事物,却看不到日常生活的神秘性,因为我们并不爱自己的生活。我们看不透这一点,所以才把精力消耗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你如果把这一切都放下了,最核心的问题就会出现:那个无法名状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你的描述一定不是那个被描述的东西。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无边无界、超越时间的东西?你的空间一旦受限,心就会变得恶毒;一旦失去了空间,你就会变得残暴,想要摔东西泄愤。你很想拥有空间,但心智或思想是无法带给你空间的。思想如果能安静下来,无边无界的空间就出现了。只有彻底空寂的心,才能探究那个超越度量的东西。
这才是独一不二的神圣之物——不是那些神像、仪式、救世主、宗师或灵视经验。只有一颗默然不语的真空之心,才能巧遇这个神圣的东西。只有在空寂之中,才能出现崭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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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前言
专注的爱(一)
专注的爱(二)
爱并不只是一个字
爱与行动
“知道”和“看到”(一)
“知道”和“看到”(二)
爱的教育(一)
爱的教育(二)
此岸即彼岸
解脱
寂静
不要对抗习性
倚赖
思想是什么
冲突的真相
毁灭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一)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二)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三)
内心的开花结果(一)
内心的开花结果(二)
内心的开花结果(四)
内心的开花结果(五)
和自己对谈(一)
和自己对谈(二)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心的寂静(二)
心的寂静(二)
活在善意里
点亮自性之光(一)
点亮自性之光(二)
探索实相
美德之美
汇集所有的能量
时间的超越(一)
时间的超越(二)
何谓宇宙创生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一)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二)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三)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一)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二)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三)
神圣的人生(一)
神圣的人生(二)
从空寂观察万物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一)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二)
追寻的终点(一)
追寻的终点(二)
纯然的观察(一)
纯然的观察(二)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一)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二)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三)
思想的局限(一)
思想的局限(二)
思想的局限(三)